这一夜,很多人都没有睡。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京城这座人类最大的城市开始慢慢苏醒过来。只见天际刚洇开一抹鱼肚白,晨雾还缱绻在京城的飞檐翘角间,未曦的露水凝在青石板上,映着熹微的光。
一切,都是往常的样子。
最先醒的是南城的贩夫走卒。从城外庄子里挑着新鲜蔬菜进城的老农张大爷,黝黑的脸庞沟壑纵横,象是被岁月犁过的田垄,花白的胡须上沾着细碎的露珠,变淡压出沉沉的咯吱声。张大爷的脚步匆匆往早市赶,心里盘算着今儿个的菜价能不能涨两文,马上要过年了,好给孙儿扯块做衣裳的布料。迎面撞上挎着豆腐筐的王二,他矮壮结实,膀阔腰圆,因为走了很久的路,虽然天冷,依然把外套的袖口挽到骼膊肘,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臂。
二人侧身让道时,张大爷喘着气笑:“王老弟,今儿个起得比鸡还早,是豆腐磨得格外嫩?”王二咧嘴回:“张大爷您不也一样?今天是祭天祈福大典,早市早点儿结束了,好去社稷坛那边感受一下热闹啊!”
磨剪刀镪菜刀的李师傅,清瘦高挑,颔下留着一撮山羊胡,身上的蓝布棉衣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肩上扛着长条凳,铜铃“叮当”脆响,一声声划破街巷的宁静。
他路过包子铺时,掌柜的掀开蒸笼,那掌柜是个圆脸胖子,脑门油光锃亮,八字胡微微上翘,蒸腾的热气裹着肉香氤氲半条胡同,扯开嗓子喊:“李师傅,来俩肉包垫垫?刚出笼的,热乎!”
李师傅十分客气地笑笑,摆摆手,指了指前头:“不了不了,前头巷子口的赵员外家等着磨剪刀呢,去晚了要挨骂!”李师傅脚下步子没停,他转头看向前方,脸上的笑容瞬间手气,眼睛里透露出有心事的神情。
内城的坊门吱呀推开,身着皂衣的衙役挎着腰刀,两两成对地巡街。走在前头的瘦高衙役,面皮白净,眉眼细长,下巴上蓄着一抹青茬,压低声音对身侧的同伴道:“昨儿夜里我看见御林军统帅尤崎大人到我们守卫衙门来,忧心忡忡的表情,你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作为京城的护卫军,平日里和御林军是没有交集的。
御林军主要负责的皇城内的守卫以及像吏部、户部、礼部等六部之类重要的国家直属部门的安全,也包括处理皇家和重要大臣们牵扯其中的案件。而京城守卫衙门的护卫军更多的是管理老百姓的治安和一些案件的审理。所以,云上学院学生命案死的第一个是陈纶,陈麒琛就叫来了御林军统帅尤崎,如果当时死的第一个是任天飞,可能,就会交由京城守卫衙门处理了。
身侧的矮胖衙役,满脸横肉,蒜头鼻子,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瞪得溜圆,瞥了眼四周,慌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噤声!这种话也是咱们能瞎猜的?仔细祸从口出!”嘴上呵斥着,手心却沁出了汗——昨晚上他半夜上厕所也听到值守的兄弟们议论皇宫里武太后的寿宴结束后传出的各种谣言。
今天就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祭天祈福大典,两人的脚步声沉稳却带着几分警剔,目光扫过紧闭的门户与墙角的阴影,腰间的刀鞘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国子监的书生们抱着书卷,三三两两往学堂去。虽然今天是重要的祭天祈福大典,但国子监的先生还是要求书生们去学堂早读,早读之后才能吃早饭然后出去看热闹。
国子监与云上学院很不同,国子监是招收书生的,以读四书五经这些学问为主,未来通过科考可以走上仕途。进国子监读书的书生们也都是凭自己读书写文章的能力考进来的。最重要的是国子监在安国统一了人族建国之后就已经存在了,历经几百年的文化积淀。
而云上学院,最开始就是季闻在先帝的帮助下成立的,美其名曰为了云梦山的天书,然后不拘一格降人才,并不是以一个统一的招生标准收学生。故事说到这里,如果客观的评价一下云上学院,那就是给氏族大家子弟一个镀金的机会,在大众私下议论的对话中,是一个蒙上层光环的“不可说之地”。所以说,这届学生中的任天飞,绝对是一个罕见的存在。毕竟,云梦山十年一开,云上学院至今也就送去过几波学生而已。但在大部分的时间里,季闻会愿意招收那些考不上国子监也习武不成需要有个“文凭”的氏族子弟,如此一来,可以拿到更多的资金给云上学院的各类型师长们研究他们喜欢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对于外界的非议,季闻一向是笑笑就过了,他很宠云上学院的师长们,他们也确实比学生们,厉害多了!
穿蓝布长衫的书生,面容清隽,眉峰微蹙,颔下未及弱冠,只一抹浅浅的绒毛,与他哪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一双圆眼透着几分事故的同伴争辩着什么。清秀书生嘴上寸步不让,心里却暗暗叹气,父亲昨日叮嘱他近日少出风头,莫要议论朝政,想来是察觉到了什么风声。两人低声争执,旋即又被晨风吹散,只馀下几句零碎的辩驳,飘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上。
临街的绸缎庄卸下了门板,伙计们擦拭着柜台,掌柜的捻着胡须,他年过半百,面容儒雅,颔下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一身藏青色锦缎长袍衬得身姿挺拔,望着街上往来的人影,眉头却隐隐蹙着。
帐房先生捧着帐本走出来,瘦小干瘪,戴着一副黑框小眼镜,山羊胡稀稀疏疏,低声道:“掌柜的,昨儿个北边来的那批绸缎,库房里少了两匹,怕是……”掌柜的猛地抬手打断他,眼神锐利地扫过街口:“别声张,先记在帐上,等入夜了再查。”
掌柜的摩挲着手里一个黑色的刻着繁复云纹的令牌,今天这个时候,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生意上的事,都等到今天结束再看吧,到时候看看,自己还在不在,自己的生意还在不在。
风掠过社稷坛清灰的砖墙,卷起几片落叶,远处传来更夫最后一声梆子响,悠长,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巷口的茶摊老板正支起棚子,他佝偻着脊背,脸上布满老年斑,一双浑浊的眼睛半眯着,听见梆子声,喃喃自语:“今儿个这梆子声,怎么听着这么沉呢?”他望着社稷坛的方向,心里莫名发慌,总觉得这看似平静的清晨,藏着一场掀天动地的风雨。
晨雾渐渐淡了些,街角忽然拐过来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直裰,料子是少见的暗纹锦缎,却穿得素净,连腰带都是同色的,不惹半点尘埃。他身形挺拔,面容被一顶细竹编的帷帽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腰间没佩玉,只悬着一枚墨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繁复的云纹,垂着的绦带纹丝不动。
他步子不快,却极稳,青石板上的露水沾不湿他的鞋角。路过包子铺时,掌柜的正吆喝着,瞥见他,嗓门忽地一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慌忙低下头去擦拭案台。巡街的两个衙役也瞧见了他,瘦高的那个刚要开口,被矮胖的同伴狠狠拽了一把,两人齐齐低下头,连目光都不敢往上飘,直到那玄色的身影走远,才暗暗松了口气,额头的冷汗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那人走得极缓,路过绸缎庄时,掀了掀帷帽的纱帘,一双眼在阴影里闪过冷光,落在掌柜攥着令牌的手上。掌柜的背脊猛地一僵,象是被针扎了一般,指尖簌簌发抖,直到那玄色身影消失在巷尾,他才稳定住心神。
看来,今天,就是今天了!
风卷着落叶,掠过那人走过的地方,只馀下一缕极淡的、带着雪松香的气息,与这清晨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头发寒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