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友义仿佛是卸下了心头的重担,将家中掌柜和亲信留下,趁着天色未黑,往南运河西面去了。
那里才有人烟。
天津卫城周边,反而多是荒野和芦苇荡,还有结了冰的水泡子。
恰好甲辰带着六丁来向司辰复命。
“上位,统计完毕。”
“卫城中上万军户,只募得一千精壮男子。若不是今岁鼠疫死伤上万,又逢饥荒饿死八千人,元气尚存之时,能招募四五千人。”
司辰将名册拿在手中,只见大半男子,名为军户,实为农户。
甲辰看了头皮都发麻,“会风林山火的农民,可是不会披甲,这如何使得。”
废话,真让他们全部披甲,又有人不乐意了。
故教一半,藏一半。
知识是有门坎的。
尤其是这种关键性的知识。
只看卫城钟楼附近的宅邸空了一半,就知道什么情况了。
司辰早有心里预料,“但比我想象中的情况还要好。”
随即望向热火朝天的河岸。
这些卫所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抱团取暖。
“总兵离城,富贵之家迁徙,城中必有趁乱闹事者。”
“不是还有五百卫所兵吗?先从中抽出一半,先恢复卫城治安,但有扰乱治安者,打他十军棍。囤货居奇者,杀。”
“甲辰,由你亲自带队。”
司辰转过身,“甲寅。”
“在!”
“带着曹将军家中掌柜和亲信,去抄家吧。”
曹友义家中的掌柜当场就慌了神,“天官,你这是?”
“放心,不是抄你的家。”司辰摆摆手。
“这是他们自己抛家舍业的,怪不得我。先从那些传教士家中抄起。”
“既听过我的名,想必已经做好毁家纾难的打算了。”
这位曹掌柜还是曹友义家中的族叔,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天官斩妖除魔,自然是好的。”
而谁是妖,谁是魔,定义权掌握在司辰手中,常常有某些堕落的大族被连根拔起。
“上位,我明白了,此事就交给我吧。”甲寅兴奋的拎着环首刀和金瓜锤就出去了。
不为别的,就是抄家这种事,他可谓是轻车熟路。
甲寅此刻正带着几十号人直奔传教士和商户的空宅子而去,加之有本土人指路,实在是太轻松了。
首先直奔这些传教士的老家。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还有人在看顾。
“你们这是擅闯私宅!”
来人试图吓退甲寅。
但甲寅大摇大摆的走上前去,一把将其推开,“这里被征用了,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曹掌柜在后面猛猛使眼色。
“军爷你忙,小人什么都没看见!”里面的人一句话不说,转头就走。
甲寅大手一挥。
“将粮食全部搬走,一粒米都不许剩下。”
“不许破坏文书,不得偷窃财宝。”
“这里的每一粒米都属于上位。”
打开仓库,不出意外,这些家中最不缺的就是粮食。
即使那些沙船中不乏有粮船的存在。
但船只远远不够。
甲寅在这些传教士的书房中找到了大量的书信和少量的黄金。
“这些天杀的贼!居然偷窃我家上位的黄金!”
“了不得啊,全部拿下。”
和甲寅同时进城的甲辰也不遑多让。
甲辰手中提着金瓜锤控制了武库,虽然里面空的能跑耗子,但好歹也有大量的白蜡杆和竹枪,甚至还寻摸到了几个藤盾。
火铳就不要多想了。
“足够了,杀几个毛贼而已。出发!”
甲辰巡视一圈,看着‘全副武装’的卫所兵,满意的点点头。
“敲!”甲辰登上牛车,大手一挥,“大声的敲!”
咚咚咚!
“剿匪!”
“鼠人,任何时候都要剿,不剿不行。”
“各家各户,都要出人出力,扫清鼠患。”
“大贤良师,替天行道,斩妖除魔,没有鼠人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相比较于吃力不讨好的维护秩序,对天津卫城伤害最直接的鼠人,就是最好的对象。
不仅百姓厌恶痛恨,富户亦然。
尤其是某些流浪武士还会掉落秘银。
城东城西一并发作起来。
至于在这个清楚鼠疫的过程中,一并被清扫的某些不符合规矩的东西,就无关紧要了。
甲辰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披甲戴胄’兼‘汞血银髓’,对付一群无甲的家丁,可谓信手拈来。
寻来几条细犬闻到了鼠人的老窝。
“倒!”
几个兵士将猛火油倒进下水道。
“点火!”
潮湿的木材和芦苇火焰升腾。
浓烟滚滚,热浪在下水道中翻滚。
烧的黑漆漆的白毛鼠人往外钻。
密密麻麻,真是好大一窝。
甲辰持盾顶在最前面,裹着鸳鸯战袄的卫所军士持枪猛戳。
杀的鼠头滚滚。
以灭鼠为名义而组织动员起来的军户,久违的感受到嘉靖万历年间的光景。
至少那时候,中原地区还是少有的太平时节。
直到甲辰从一家富户的宅邸中揪出一个老鼠窝。
其以人为食,豢养鼠类。
甲辰登高一呼,“瞧瞧,大家说怎么办?”
众人看着这群混蛋,恨的咬牙切齿。
“杀!砍死这些畜牲。”不知人堆里谁说了一句砍畜生,里里外外顿时响起海啸般的杀声。
人们无师自通的领悟了杀字诀的真意。
这是恨意滔天啊!
愤怒的人群冲到庭院内,朝他们身上猛踹,捶打脚踢,拿手中物件猛砸,乃至于张嘴撕咬…
在甲辰的鼓动下,这家人被瞬间当场撕裂,变成一滩一滩肉泥。
这还不解恨,便将其尸骨撕扯摔打…
人们的价值观虽然朴素,但分得清善恶美丑。
“杀他娘!”
六丁几乎是望眼欲穿,在海河这边呐喊助威,恨不能以身代之。
杀人可比监督那些家伙轻松多了。
司辰伸手一指,“你们负责维护好秩序,看好他们,不要偷懒。”
摆摆手,回到书房去了。
反正有他在这里看着,底下干活的人也不安心。
估摸着今天能把卫城和这边一千号人安顿下来,就差不多了。
回到这个小天地。
司辰才有时间思考天下的局势。
“拿下天津卫。”
“过不了几天,京师就应当注意到天津的动向了。”
“不知道那些阁臣做何反应。”
“若是置之不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天津既是钞关,也和长芦盐场做邻居。
此地盐场占据了崇祯年间大部分税额。
私盐贩子层出不穷。
曾经铁索拦江的海河,也被猖獗的盐贩子斩断。
要控制住天津周边的盐场,海防,津口。
自然要一步步来。
他,不着急。
彼时的京师。
实际上依旧在无休止的争吵。
至于皇帝,他在批阅奏章。
何其勤奋。
士大夫们吹嘘的圣君就当如此,君王只需要批阅奏章的吉祥物就好了。
收不收得上税,那是另一个问题。
所以沐浴在士大夫们的吹嘘中飘飘然了,得意了,忘形了,大手一挥将全国商税取消了。
东林们吹嘘的第一个年头,百姓姑且相信这个善意的谎言。
时至今日。
哪怕皇帝日日敲钟上朝,天不亮就起,睡的比猪晚。
但朝政局势愈发艰难,百姓愈发穷苦,勤奋无法挽回局势。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在饥饿和困顿中,人们学会思考。
就此深刻的认识到当朝天子和那帮士大夫的本质。
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假仁假义,欺世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