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考验终了,望仙崖上的海风卷着礁石碎屑,缓缓抚平空气中残留的幻术涟漪。风晨曦拄着龟甲,踉跄而立,青衫染血,左脸雷痕崩裂的血珠与右脸的泪痕交织,却难掩眸中那份勘破虚妄的清明。
卜沉渊望着她,先前的冷冽与凝重尽数褪去,忽然仰头发出一声朗笑。那笑声清越豪迈,带着勘破心事后的释然,更有寻得传人的狂喜,震得崖下涛声都为之一滞,惊起漫天海鸟。
“好!好一个风晨曦!”卜沉渊抚掌赞叹,银须白发在风中猎猎翻飞,眸中精光湛湛,“三道考验,勘破潮汐之数,你抵得住老朽地脉卜术的碾压式干扰,以人盘清气强行推演,宁受血脉逆流、神魂大乱之苦,亦不失精准;算尽流云之迹,你扛得住阴冥符文的侵蚀,于幻象迷阵中锚定本源;而这最后一道心劫,你竟能于至亲‘惨死’眼前的绝境中,压下滔天恨意,摒弃三盘卜法,以本心为卦勘破虚妄——这份心性,这份悟性,纵是你师父当年,也未必能及!”
笑声渐歇,卜沉渊缓步上前,玄色道袍拂过地上的礁石碎片,目光落在风晨曦那张半美半残的脸上,语气陡然变得郑重而亲和。
“丫头,你可知道,老朽为何要设下这三道生死考验?”
风晨曦一怔,握着龟甲的手指微微收紧,摇了摇头。
卜沉渊微微一笑,袖中幽冥卦盘凌空飞起,卦纹流转间,玄极道宗的山门印记清晰浮现。“老朽卜沉渊,字问?,乃玄极道宗地脉卜道一脉的执掌者。而你的师父,天机道人卜问尘,字知命,正是老朽的三师弟——掌玄极道宗人盘卜道,当年留驻人间,传下你这一脉香火。”
“二师伯?!”风晨曦瞳孔骤缩,失声惊呼,浑身的疲惫与伤痛瞬间被震惊取代。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以幻术相欺、以生死相逼的神秘老者,竟会是师父口中那位久居鬼界、杳无音信的二师伯!
“正是。”卜沉渊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缅怀,“你师父仙逝之前,曾以魂灯传讯于老朽,言他在人间收得一徒,根骨奇佳,心性坚韧,唯缺一道心劫打磨,一道地脉传承补全道基。他恳请老朽,若他日时机成熟,务必亲往东海,考验于你。若你能通过考验,便将地脉卜道的传承与掌地盘令,尽数托付于你,让玄极道宗天、地、人三盘卜道,能在你身上,寻得归一的机缘。老朽,无徒,便宜你了,丫头!”
他抬手拂袖,两道流光自袖中缓缓飞出,悬于风晨曦眼前。一道墨色如渊,内蕴万千地脉卦纹,正是地脉卜道的全部传承;一道暗金似铁,印着“勘地脉、断阴冥、掌幽劫”九字古篆,正是玄极道宗掌地盘令。
“当年你师父为护你,未曾向你提及玄极道宗的渊源,怕的是你道心未稳,为宗门传承所累。而老朽今日设下这三道考验,一来是遵你师父遗命,检验你是否有资格继承地脉传承;二来,也是为了让你明白,卜道之人,勘破天地易,勘破本心难——唯有本心清明,万幻不侵,方能执掌三盘卜道,勘破三界天机。”
卜沉渊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如春雨般滋润着风晨曦的心田。“丫头,你已通过了老朽的所有考验,从今往后,你便是玄极道宗卜道地、人两脉的唯一传人,身兼人盘、地脉两盘卜道传承,掌人盘卜诀,持地盘令印。玄极道宗的未来,三盘归一的机缘,便落在你的肩上了。至于天脉卜道,会不会选你,一要看机缘,二要看你的境界——卜道之境与浩然正气之境的高低,皆需与天道机遇相契。”
风晨曦望着眼前悬浮的两道流光,一道墨色如渊,承载着地脉卜道的千年秘辛;一道暗金似铁,凝着掌地盘令的无上权柄。她再看向卜沉渊眼中的期许与认可,鼻尖一酸,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这一次,却不是悲伤与恨意,而是激动与释然,是得遇师门传承、不负师父遗命的滚烫心绪。
她缓缓跪倒在地,对着卜沉渊深深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崖石,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
“弟子风晨曦,拜见二师伯!谢师伯传功之恩,谢师父遗命之托!弟子定当不负所望,护持玄极道宗传承,砥砺道心,勘破天机,寻得天盘传人,促成三盘归一,重现师门荣光!”
卜沉渊看着她叩首的身影,欣慰地笑了,银须在海风中轻轻拂动。
风晨曦尚跪在地上,叩首的动作未绝,满心惊愕还未及化作言语,卜沉渊已朗笑收声。他眼中狂喜翻涌,竟不给她半分推拒的余地,陡然探掌抵上她的眉心!
“丫头,接传承!”
一声沉喝震彻望仙崖,崖下涛声为之滞涩,漫天海鸟惊飞四散。卜沉渊周身玄色道袍鼓荡如帆,袖中幽冥卦盘凌空爆发出万丈墨光,那墨光之中,竟隐隐交织着一丝人间罕有的儒家浩然清气,此刻竟为护持传承而显化。地脉卜道的本源传承,便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自他掌心狂涌而出——那是鬼界万魂池底沉淀的千年卦纹,是地脉深处流转的阴冥卜诀,是掌地盘令中封藏的勘地断幽之秘,如同一道墨色长河,硬生生冲破风晨曦的识海屏障,蛮横地涌入她的脑海。
“师伯,我……”风晨曦猝不及防,只觉眉心剧痛如裂,识海之中,人盘卜道的浩然清气与这股阴冥浊气轰然相撞。她本就因强行推演流云轨迹而血脉逆流、神魂大乱,此刻哪里经得起这等霸道传承的冲击?当下便想运功抵挡,却听卜沉渊沉声道:“此乃你师父卜问尘天机道人遗命!他仙逝之前,以最后一魂为引,传讯于我,言你根骨虽佳,却缺地脉卜道补全道基,再三嘱托,务必将此传承交于你手!你我二人,不过是遵他遗愿,了却这桩师门因果!”
风晨曦浑身一震,抵挡的力道瞬间滞涩。师父的名字,如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所有的抗拒。可那地脉传承太过霸道,阴冥浊气如附骨之疽,顺着识海蔓延至四肢百骸,与她体内的浩然清气疯狂撕扯,令她经脉寸寸欲裂,神魂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天地雷劫骤降!
东海上空原本澄澈的天幕,骤然被铅色乌云吞噬,紫电狂舞如龙,雷音滚滚如鼓。地脉卜道乃鬼界传承,属阴冥之术,此刻竟强行传入人间卜师体内,人鬼两道卜道相融,本就逆天而行,天道岂会容之?更遑论风晨曦身兼人盘浩然清气,两股相悖之力碰撞,更是引动了天道最严苛的惩戒。
“咔嚓——!”
第一道紫雷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劈向风晨曦!
她本就重伤在身,此刻又被传承之力束缚,根本无从躲避。卜沉渊瞳孔骤缩,却并未收手,反而猛地催发自身残余修为,周身墨光暴涨,袖中幽冥卦盘飞速旋转,竟布下一道鬼界万魂结界——这是他以幽筮族本源之力凝聚的屏障,能引鬼界阴冥之气抵挡天雷,却也需以自身修为为代价。
“轰隆!”
雷柱劈在万魂结界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结界剧烈震颤,无数阴冥符文寸寸碎裂,卜沉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终究是为了引魂之事损耗了大半修为,这道结界虽能挡住雷劫七成威力,却仍有三成紫雷,裹挟着天道之威与地脉传承的阴冥之力,穿透结界,狠狠劈向风晨曦!
雷柱劈落的瞬间,风晨曦左脸那道当年因推演天机留下的旧伤,陡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旧伤崩裂,焦黑的皮肉被雷火引燃,剧痛钻心入骨。可更恐怖的是,那道穿透结界的紫雷之中,竟裹挟着地脉卜道的鬼界地印——那是幽界通行的凭证,亦是地脉卜道传承者的身份烙印。
雷火灼过左脸,不仅没有焚毁那股阴冥之力,反而将地印深深烙入她的骨骼!风晨曦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左脸焦黑的皮肉下,暗黑色的地脉纹路如蛛网般蔓延,渐渐勾勒出一张狰狞鬼脸——眼窝深陷,獠牙隐现,每一道纹路都透着鬼界的阴冥气息,正是能自由出入九幽地府的幽府通行印。
而右脸,那原本莹白俏丽、足以令众生倾倒的绝美肌肤,却在雷劫劈落的刹那,被她体内激荡的浩然清气护住。那三成紫雷的余威虽让她右脸泛起焦红,却未能留下半分伤痕,反而在浩然清气与阴冥地印的碰撞中,激发出一股奇妙的力量。
识海之中,翻天覆地的变化正在发生。 地脉传承的阴冥浊气与人间卜道的浩然清气,在雷劫的淬炼下,竟不再是疯狂撕扯,而是开始相互交融。阴冥浊气洗练她的经脉,让她对鬼界地脉的感知力呈几何倍数提升,地脉卜道的境界瞬间突破至“勘幽”之境;而浩然清气则在阴冥之力的刺激下,愈发澄澈纯粹,竟引动了她体内儒家道基的共鸣,浩然正气之境亦突破至“正心”之境。
两股力量相辅相成,阴冥地印让她的卜道之境得以勘破幽界天机,浩然正气则让她在阴冥之中不失本心;浩然正气的提升让她的人盘卜道更为精准,地脉卜道的突破则让她的卜算范围扩展至阴阳两界。
雷劫连劈九道,方才缓缓散去。每一道雷劫,卜沉渊都以万魂结界拼死抵挡,却又刻意放三成雷力穿透,既是为了让风晨曦承受天道惩戒,完成传承的最终考验,亦是为了将鬼界地印彻底烙入她的体内。
乌云退去,东海上空恢复清明,望仙崖上却已是一片狼藉。
风晨曦瘫倒在地,浑身焦黑,气息奄奄,却能清晰感觉到体内奔腾的两股力量,以及识海中深深扎根的地脉传承。她艰难地抬手,指尖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左脸是狰狞鬼脸,暗黑色的地脉纹路纵横交错,透着幽界的阴冥气息,触之冰凉粗糙;右脸是绝美俏颜,莹白肌肤依旧细腻,眉眼间的清丽未减分毫,只是多了几分雷劫淬炼后的坚毅。
半面鬼脸,半面俏颜,在她脸上交织出一种诡异而震撼的美。
卜沉渊缓缓收回手,看着她脸上的鬼脸印记,又感受着她体内同时提升的卜道境界与浩然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极致的释然。他俯身探了探她的鼻息,沉声道:“此乃鬼界地脉卜道的幽府通行印。从今往后,你这半面鬼脸,便是幽界的通行证,任你出入九幽地府,百无禁忌。更难得的是,雷劫淬炼之下,你身兼的人、地两盘卜道竟相辅相成,卜道境界与浩然正气同时突破,这便是你师父所说的‘道基补全’,亦是三盘归一的绝佳契机。”
风晨曦艰难地睁开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对容貌变化的茫然,随即被体内涌动的力量与识海中的传承所取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左脸的鬼脸印记正与识海中的地脉卦纹遥相呼应,一股能自由穿梭幽界的力量悄然觉醒;而右脸的浩然正气则愈发浓郁,让她在阴冥气息中依旧心神清明。
她本不想接受这霸道的传承,可师父的遗命,卜沉渊的强行施为,还有那避无可避的天地雷劫,终究让她成了身兼人、地两盘卜道传承的传人。而这张半面鬼脸半面俏颜的脸,既是天道对她逆天传承的惩罚,亦是鬼界对她执掌地脉卜道的认可,更是她境界突破的见证。
卜沉渊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非仙非鬼之气将风晨曦托起。悬浮在她眼前的地脉传承与掌地盘令,化作两道流光,缓缓没入她的眉心。刹那间,风晨曦体内的两股力量再次激荡,卜道境界与浩然正气又精进一分,识海中的地脉卦纹与掌地盘令的印信完美融合,一股既勘人间祸福、又断阴冥因果的力量,在她体内彻底觉醒。
望仙崖上,海风依旧,卷着咸湿的水汽,却似带着几分暖意。玄极道宗两脉卜道的传承,在这一刻,终于在这位半美半残的少女身上,完成了跨越阴阳的交接。
传承之光彻底没入眉心,望仙崖上的墨色卦纹如潮水般缓缓敛去,只剩海风卷着咸湿水汽,一遍遍拂过卜沉渊银白的须发。他垂眸望着瘫倒在地的风晨曦,望着那张极致割裂的脸——右脸依旧是莹白俏丽的少女容色,眉峰间凝着雷劫淬炼后的清毅;左脸却已被暗黑色的鬼界地印彻底覆盖,狰狞的鬼脸纹路如蛛网般蔓延,每一道都透着幽界的阴冥气息。
卜沉渊缓缓收回手,袖中幽冥卦盘的光芒黯淡到了极致,周身仙气也因强行传功、硬抗雷劫而摇摇欲坠。他望着那半张鬼脸,望着少女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自心底无声漫开。这声叹息里,有寻得传人的欣慰,有目睹雷劫烙印的痛惜,更有对师门、对宿命的无尽感慨。
他在心中默默独念,字字句句皆在识海流转,不曾泄露半分:
“晨曦丫头,你可知晓,我与你师父天机道人卜问尘,这一生勘破天机无数,算尽三界因果,却唯独在你与熊烈的纠葛面前,成了束手无策的凡夫。你师父仙逝前,以最后一魂传讯于我,言你根骨奇佳,却命途多舛,与那熊烈之间,牵系着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是孽缘?是机缘?是宿命纠缠的羁绊?我们算不透,也不敢算。”
“卜道之人,最忌妄改他人命数,更何况是你与他之间,那牵扯着天地人三盘卜道归一的旷世奇缘。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你前行的路上,铺就一块微不足道的垫脚石——我以半生修为为引,传你地脉卜道,护你渡雷劫,烙你幽府通行印;你师父以毕生道心为祭,留你人盘卜诀,引你入儒门浩然清气,为你布下人间守护卦阵。”
“可这些,终究是外物。你与熊烈的那份缘,是你前进的最大动力。因着要护他身边之人,你才会在雷劫下拼死推演,在幻术中心守清明,在传承前放下抗拒。可这份缘,亦是你最深的羁绊。它会让你在卜算时失了偏颇,在抉择时乱了本心,在未来的某一日,或许会让你面临卜道与情缘的两难。”
“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从今往后,你身兼人、地两盘卜道传承,掌人盘卜诀,持地盘令印,脸上烙着幽府通行的鬼脸,体内藏着相辅相成的浩然正气与阴冥卜力。你已勘破天地人三盘卜道的门径,却也陷入了与熊烈的缘分之网。你能否在这份缘中,挣脱羁绊,化动力为道心,成就卜算界与天界的千古奇迹?能否究天地人之变,尽卜道之真传,真正做到三盘归一,重现玄极道宗的荣光?这一切,都要看你自己了。我们这些前辈,终究只能是引路人。未来的方向,命运的抉择,缘分之网中的挣扎与突破,都得靠你自己去把握。”
心中的独白缓缓落幕,卜沉渊再次望向风晨曦,眼中最后一丝担忧化作释然。他抬手轻挥,一道柔和的卦力落在少女身上,替她梳理紊乱的经脉,护住涣散的神魂。
就在此时,他周身仙气陡然震颤,每一道经脉都因损耗过甚而布满裂痕,可那双勘破三界因果的眸子,却骤然燃起一丝决绝。未尽的叹息还在识海萦绕,他望着风晨曦紧蹙的眉头,望着她腕间那串师父遗留的、刻着人盘卦纹的手串,心底最后一段无声话语,带着沉重与释然,缓缓浮现:
“如今,老朽修为即将尽废,卜魂将寂,这残躯残力,尚能做最后一件事——我要回去九幽,去见那九幽女帝清婉。我要以残存的地脉卜道最后因余之力,勘破她与魔皇转世的熊烈之间那段纠缠千年的因果执念。是孽缘难断,还是机缘暗藏?是宿命轮回的枷锁,还是彼此成就的契机?我要为你勘透这一线天机,为你扫清前路那道最隐秘的羁绊。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抬眼望向鬼界方向,天际边幽冥之气翻涌,那是通往九幽的路径。玄色道袍在海风中猎猎翻飞,银白须发狂舞,却再也寻不回往日仙风道骨,只剩燃尽残躯的决绝。
“此去九幽,凶吉未卜。老朽这残躯,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心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却又无比坚定:
“就算是永别了吧,晨曦丫头。往后的路,你与熊烈的缘,你与三盘卜道的缘,你与这天地的缘,都要靠你自己去把握。能否在缘分之中,挣脱羁绊,化劫为机,成就卜算界与天界的奇迹,究天地人之变,尽得三盘卜道真传,便看你自己的了。”
独白落幕,卜沉渊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昏迷中的风晨曦,看了一眼那张半面鬼脸半面俏颜的脸,眼中最后一丝留恋彻底化作释然。他足尖轻点,身影化作一道淡墨流光,裹挟着残余的地脉卜气,朝着九幽方向疾驰而去。
海风依旧卷着咸湿水汽,望仙崖上只余下昏迷的风晨曦,与满地礁石碎片。无人知晓,这位刚刚完成传承的老者,在离去前,曾在心中为她许下最后一个承诺,踏上了一段九死一生的勘破因果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