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圣母清婉正垂眸凝视着眼前的玉石雕像,睫羽间还沾着未散的柔光,那是独属于她面对这尊雕像时才会流露的、近乎虔诚的温柔。可当那一声极轻极微的叹息,如同冰丝般钻入耳廓的刹那,她眼底的暖意骤然冰封,继而化作凌冽如刀的寒芒。
“嗡——”
毫无征兆地,清婉素手一扬,指尖凝起的灵力匹练如巨斧般重重斩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玉石雕像的肩头竟被劈下一块碎片。那碎片落地时,竟有殷红的血丝从断面缓缓渗出,顺着玉石的纹路蜿蜒而下,如同泪滴般在底座积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红。
这尊刀劈斧刻而成的玉石雕像,轮廓早已被打磨得依稀可见一个男子的身影。它静立在那里,仿佛早已习惯了面前这个容貌绝世却喜怒无常的女人。哪怕肩头受损、血丝殷然,也再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是以沉默承受着一切。
清婉缓缓收敛起灵力,声音却带着女帝独有的威严,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平常不是这样的。”她上前一步,玉指轻抚过雕像渗血的断面,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心头一紧,“以往我稍一动手,你便会痛苦地哀鸣。今日是怎么了?难道……难道我今日对你的照顾还不够吗?”
她的语气陡然转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更有难以割舍的爱。她恨这尊雕像,恨它为何要长得如此像那个人;她怨自己,怨自己为何要耗费心血,赋予这尊玉石以灵魂;可她又爱它,爱它身上那个人的影子,爱它能让她在无尽的孤独中,寻得一丝慰藉。
就在这时,雕像内部传来一道低沉而无奈的声音,那是被清婉赋予灵魂后,独属于这尊玉石的声音:“何必呢!清婉,我本是一块无悲无喜的玉石。当你以心头血为引,赋予我灵魂的那天,我就知道,你对我每一次下刀的雕琢,都充满着爱恨交织的执念。”
雕像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感受着清婉心中的波澜,“你每一次劈下,看似是在损毁我,实则是在折磨你自己。那个人,就这样值得你宁愿停止修行,耗费百年光阴,也要雕琢出这尊雕像吗?值得你将自己困在这爱恨的牢笼里,永世不得解脱吗?”
清婉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雕像上那道清晰的裂痕,以及那斑斑血丝,眼中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纠葛。她伸出手,想要触摸那道裂痕,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她恨那个人,恨他的背叛,恨他的无情,恨他让她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了如今这个杀伐果断、喜怒无常的鬼圣母九幽女帝。可她又爱那个人,爱他的温柔,爱他的笑容,爱他曾经给予她的那一点点温暖。
这份爱恨交织的执念,如同附骨之疽,早已深入骨髓。她雕琢这尊雕像,看似是在泄恨,实则是在怀念。她每一次下刀,都是在将那个人的模样,更深地刻入自己的心底。她宁愿停止修行,宁愿耗费百年光阴,也要守着这尊雕像,守着这份早已被岁月尘封的爱与恨。
清婉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值得……当然值得。”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寒芒再次燃起。她看着那尊沉默的雕像,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让他永远留在我身边,哪怕只是一尊雕像。我要让他看着,我是如何一步步走上巅峰,如何成为这三界的主宰。我要让他后悔,后悔当初的选择!”
她说着,再次举起了手。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般凌厉,而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她用灵力轻轻抚摸着雕像的轮廓,仿佛在抚摸着爱人的脸庞。
玉石雕像依旧沉默着,只是那断面的血丝,似乎又浓郁了几分。它知道,清婉心中的执念,早已不是它能够化解的。它只能以沉默,陪伴着这个被爱恨纠缠的女人,直到她真正放下的那一天。
清婉的目光越过手中这尊雕像,缓缓扫向四周。
视线所及之处,竟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玉石残骸之海。成千上万尊未竟的雕像或歪倒在地,或断颈折臂,或仅具雏形便被弃置。它们皆以同一种玉石雕琢,轮廓里都藏着那个男人的影子,却又都带着被强行中断的仓促——有的只雕出了半张侧脸,眉峰依稀却无眼尾;有的刚塑出挺拔的身形,却少了那只曾牵过她的手;更多的则是在刻到关键处时被愤然击碎,玉屑纷飞间,连残片都带着她当年注入的、未散的戾气与不甘。
这些半成品,是她百年执念的无数次失败注脚。每一尊都曾被她倾注心血,每一次雕琢都带着“这次一定要像他”的执念,可每一次又都在某个瞬间,因眉眼不够温柔、唇角弧度不对,或是仅仅因为触碰到玉石的冰凉时,想起他当年的背叛,便怒而毁之。玉屑积了一层又一层,残像堆了一座又一座,她却从未停下,仿佛只要雕得足够多,就能在千万次失败里,抓住那个真正的他。
唯有眼前这尊,在无数次摧毁与重建后,堪堪停在了“快要完成”的边缘。它的发丝还缺几缕纹路,衣袂还少几道褶皱,却已是千百万次雕琢中,最贴近她记忆里那个身影的存在。那些散落的残肢断臂,那些蒙尘的半成品,如同她千疮百孔的过往,沉默地匍匐在这尊雕像的脚下,见证着她千百万次的想念,千百万次的怨怼,以及千百万次在爱与恨中,不肯罢休的沉沦。
“你再优秀,你再厉害又如何?得不到你,像当年毁了你一样,我今日就再亲手毁了你。”九幽女帝清婉的声音在玉石残骸之海中炸开,带着淬了冰的决绝,又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泣血般的绝望。她的指尖死死扣住眼前这尊雕像的脖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灵力在掌心疯狂翻涌,几乎要将这具凝聚了她百年心血的躯体震得粉碎。
四周,成千上万尊残败的雕像仿佛被这声怒吼唤醒,沉默的残骸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扭曲的影,像是无数个被她亲手扼杀的“他”,在无声地控诉,又像是在冷眼旁观她这场独角戏的终章。那些缺了眼的、断了臂的、碎了心的半成品,皆以同一种玉石的冰凉,映照着她此刻的疯狂。
清婉的目光扫过脚下堆积如山的玉屑,那是她千百万次失败的证明,也是千百万次想念的残骸。她曾以为,只要雕出最像他的那尊,就能留住他片刻的温存;她曾以为,只要将他困在玉石之中,就能让他永远属于自己。可直到此刻,她才惊觉,从始至终,她留不住的是那个早已背叛她的人,毁不掉的是自己深入骨髓的执念。
“毁了你……”她喃喃重复着,声音陡然拔高,灵力如海啸般爆发,“连同我这百年的痴念,一起毁了!”
掌风落下的刹那,她却猛地顿住。指尖触到雕像眉峰的弧度——那是她反复雕琢了千遍的地方,像极了他当年挑眉看她时的模样。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掌心的温度,他唇边的笑意,他转身时的决绝,瞬间将她淹没。
灵力在掌心溃散,化作细碎的光点,落在雕像的发丝上。清婉看着那尊近在咫尺的雕像,看着它脖颈上自己留下的指痕,看着它断肩处未干的血丝,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她缓缓跪倒在地,将脸埋进雕像冰冷的胸膛,泪水汹涌而出,浸透了玉石的纹路。
“可我后悔了,后悔当年让你魂飞魄散……今天怎么舍得毁了你啊……”
她的声音破碎在空旷的残骸之海中,带着无尽的悲凉。那些散落的半成品依旧沉默,而眼前这尊未完成的雕像,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轻轻叹了口气,用玉石的冰凉,温柔地包裹住这个被爱恨纠缠了千百年的九幽女帝。
“魔皇傲霄——!你如果知道当年是我亲手破坏了你的计划,让你魂飞魄散,在轮回中独自徘徊了几百年,那是多么有趣的事!”
清婉的声音陡然撕裂了残骸之海的死寂,她猛地抬手,五指插入雕像的发间,将那冰凉的玉石狠狠按向自己的额头,额角磕出了血珠,与雕像断肩处的血丝交融在一起。“当年你被打入轮回,魂飞魄散,是我做的!是我亲手毁了你的魔皇神位,亲手碾碎了你我之间最后一丝可能!”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疯狂的自虐般的快意,又在转瞬间被滔天的悔意淹没。“我曾以为,毁了你就能断了这蚀骨的执念,可我错了——错得离谱!看着你魂飞魄散的那一刻,我有多痛快,后来的几百几千年里,我就有多痛苦!”
清婉突然踉跄着后退,抬手狠狠抹掉脸上的泪与血,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红。“我后来去找了天机老鬼,知道你的转世,于是我的转世段琼玖,去了你重新为人的那个凡间!”她指着雕像,声音凄厉如杜鹃泣血,“你以为,你逃去凡俗人间,就能断了我们的情爱,断得了我对你的恨吗?断得了我这百年间,千百万次刻你的模样、念你的名字的痴念吗?”
她扑回雕像前,死死抱住那冰凉的躯体,泪水汹涌而出,浸透了玉石的纹路。“魔皇傲霄,你能懂吗?你能懂我亲手毁了挚爱,又用千百年时光将自己困在这爱恨牢笼里的滋味吗?你能懂我看着这满室残骸,就像看着我自己千疮百孔的心的绝望吗?”
四周的半成品雕像依旧沉默,它们的残肢断臂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也染上了她的悲凉。而那尊被她抱在怀中的雕像,断肩处的血丝似乎又浓郁了几分,像是在无声地回应着她的忏悔,又像是在陪着她,一同承受这千百年的执念与悔恨。
女帝突然静了下来,那股癫狂的戾气如潮水般退去,眼底只剩一片死寂后的空洞。她缓缓直起身,指尖在虚空中一抓,一柄泛着寒芒的刻刀便凭空浮现,刀身流转着玉石的莹光,正是她当年雕琢第一尊雕像时用的那把。
她没有再嘶吼,也没有再落泪,只是垂着眼,一步一步走到雕像面前。断肩处的血丝还在蜿蜒,她却像是看不见一般,抬手将刻刀抵在雕像缺了发丝的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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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
第一刀落下,玉屑纷飞,带着她指尖的温度。她的动作很慢,很慢,每一刀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千万次,不再有往日的戾气,也不再有急切的执念,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她雕他的眉峰,那是他当年挑眉笑她笨拙时的弧度;她雕他的鼻梁,那是她曾无数次伸手触碰的轮廓;她雕他微抿的唇角,那是他许下诺言时的模样。
刻刀在她手中翻飞,一下,又一下,沉闷的“笃笃”声在残骸之海中回荡,与她平稳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她忘了周遭的残肢断臂,忘了百年的爱恨纠缠,忘了自己是那个杀伐果断的九幽女帝。她只是清婉,一个在刻刀与玉石间,追逐着爱人影子的女人。
雕像的发丝渐渐成型,衣袂的褶皱也愈发清晰,可她依旧没有停。她补全了他断去的肩头,用自己的心头血混着玉屑,将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填平;她细细雕琢着他的指尖,那是曾牵过她、也曾推开她的手。每一刀落下,都像是在将自己的灵魂,一点点刻进这尊玉石里。
玉屑积了一地,沾染上她的血与泪,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凄艳的光。她的额角渗出汗珠,手臂因长时间的动作而微微颤抖,可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仿佛在这一刀一刀的雕琢中,找到了某种救赎。
她知道,这尊雕像永远也成不了真正的他。可她还是要刻,不停地刻,仿佛只要刻得足够细致,就能将他从轮回的尽头拉回来;仿佛只要刻到天荒地老,就能弥补当年亲手毁了他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