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官道尘沙漫卷,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崖边,刚从昆仑山颠离开的北海武神殿云瑶的身侧,此刻除了常伴左右的天聋公公与地哑婆婆老妪外,两道新身影格外惹眼——
一名干瘦病弱的中年汉子立在风雪里,身形似被寒风暴雪抽去了筋骨,肩背微佝,单薄得仿佛一阵狂风吹过便会折作两截。他身着一袭暗金流云纹玄色锦袍,衣料是北海武神殿专属的深海冰蚕绒织就,流光暗转间隐现繁复云纹,领口袖缘镶着细碎的南珠,颗颗圆润莹润,腰间悬着枚鸽血红宝石佩,宝石周遭嵌着一圈细碎金刚石,在风雪中折射出冷冽华光——这般极致奢华的衣饰,裹在他枯槁的身形上,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反差:仿佛将万顷富贵强行敛入一具摇摇欲坠的躯壳,荒诞却又慑人。
脸颊凹陷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衬得眼窝愈发深邃,眼瞳是暗沉的墨色,明明气息奄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栗,似连风雪的寒意都难以抵御,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光,像蛰伏在暗夜寒潭里的孤狼,哪怕肉身枯槁,也难掩一身久经杀伐的沉凝。手指枯瘦如竹节,指节泛着常年握兵的薄茧,垂在身侧时微微蜷曲,似暗含着某种玄奥拳势,周身那若有若无的气息,竟能穿透锦袍的华贵,与周遭风雪相融,不显半分张扬,只在敛藏间透着武神殿长老独有的凛冽锋芒——纵是病骨支离,纵是衣覆千金,那份从骨血里渗出来的杀伐气,仍如寒刃藏鞘,未出鞘便已慑人。
另一位是中年妇人,却凭着一身精深驻颜术,将容颜定格在盛年芳华,与黄长老的枯槁形成极致反差。她依旧着一袭月白绫罗裙,裙摆银线云纹在风雪中流转微光,走动时衣袂翩跹,宛若月华倾泻周身。青丝以羊脂玉簪松挽,几缕碎发随寒风轻扬,衬得面容莹白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若丹朱未染,乍看仍是妙龄女子的娇俏灵动,可那双眸底深处,却沉淀着岁月淬炼的沉静与沧桑——那是历经百年风雨的通透,是久居高位的雍容内敛,绝非年少女子所能拥有。腰间青铜小铃静悬,唯灵力涌动时泄出几缕清越,身姿纤柔却脊背挺括,周身淡寒萦绕如冰雪凝就,看似温婉无害,实则气息凝练如渊渟岳峙,高阶修士的威压隐而不发,举手投足间,既有驻颜术赋予的娇美,更有北海武神殿长老独有的凛冽威仪。
四人随行,天聋地哑的沉凝、病汉的内敛、中年妇人的“芳华藏龄”交织,无形中彰显出北海武神殿深不可测的底蕴,连昆仑官道上的风雪,都似被这股气场裹挟,添了几分肃杀凛冽。
昆仑崖边的寒风卷着碎雪,漫过众人衣袂,猎猎作响。天聋公公佝偻着脊背,枯槁的手掌微微垂在身侧,嗓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却难掩恭敬:“少主,接到地哑婆婆传讯说你来昆仑,老奴便星夜从东海赶归。”
云瑶玉立雪中,目光未及天聋,反倒侧身转向身侧二人,月白裙裾随转身的动作轻扬,银线云纹在风雪中泛着淡淡微光,声音清冽如碎冰:“黄长老与辛姐姐,亦是婆婆告知前来的?”
话音未落,地哑婆婆虽无法开口,一道温润却急切的心音已悄然传入云瑶识海:“老奴知晓少主来昆仑寻那小子,放心不下,便给武神殿传了信,天聋也是老奴唤来的。传闻昆仑道宗老祖,昔年与我北海齐名,虽不及武神大人威名赫赫,却是实打实的人界神仙般人物。少主孤身闯昆仑,老奴怕有闪失——我与天聋的斤两,少主素来清楚,若少主有半分差池,我俩在武神大人面前的一世英名,便要毁于一旦了!不得已,才请殿里加派黄、辛二位长老前来相助。”
“婆婆,你这是何苦为难黄长老与辛姐姐二位?”云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崖边,风雪似都为之一滞,除了耳不能闻的天聋公公,地哑与黄、辛二位长老尽皆听得分明。她眸色微沉,虽未传音,那眼底的无奈与体谅,天聋公公也早已透过她细微的神色变化了然于心。
地哑婆婆唇瓣微动,似要以心音辩解,可那道枯瘦的身影已先一步开口——黄长老往前半步,肩背依旧微佝,却莫名透出几分沉凝如山的气场,凹陷的眼窝中锐光骤然炽盛,沙哑的嗓音裹着风雪翻涌,字字掷地有声:“少主,此非婆婆为难……我与辛师妹虽与昆仑有旧怨,可那些陈年纠葛,在转投武神殿效忠多年,在少主安危面前,不过是尘埃芥子,轻如鸿毛!纵是昆仑旧怨深似东海,纵是此番前往要直面昔日仇雠,只要能护得少主周全,我二人便是踏碎昆仑山门,亦在所不辞——武神殿弟子,向来以护持少主为首要,区区旧怨,何足挂齿!是吧,师妹。”
中年辛姓女子眉眼弯弯,唇角噙着一抹温煦却笃定的笑意,抬手向云瑶肃容抱拳,声线清润却掷地有声:“能为少主妹子效命,纵是以死相护,亦甘之如饴!些许旁事不足挂齿,至于那些与昆仑的陈年旧怨,早就在岁月里烟消云散,不值一提了。”
云瑶垂眸时,月白裙裾上的银线云纹在风雪中轻晃,抬眼时眼底盛着几分温软,语声清柔却藏着体恤:“还是辛姐姐嘴甜。只是这些年昆仑的旧人旧事,终究留着姐姐几分遗憾,此地本是姐姐的伤心地,如今故地重游,难免触景生情。武神殿偏要遣姐姐与黄长老前来,实在是不近人情。小妹在此,先给二位赔个不是——多谢二位为我安危这般费心。”
辛姓中年女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眸底那层驻颜术掩不去的沧桑骤然翻涌,语声凉了几分,却字字斩钉截铁:“此地早已物是人非,我与昆仑,早无半分牵扯。这崖间风雪里,只有积年旧恨,哪来半分念想。”
昆仑官道寒风如刀,碎石裹着沙砾在崖壁间撞出刺耳锐响,枯木在风中抖落最后几片残叶,肃杀之气漫得满道皆是——黄、辛二位长老静立道旁,身影在萧瑟风中如两尊凝霜的石,与昆仑仙山隔出遥遥天堑,半分趋近之意也无。
黄长老肩背微佝,干瘦的身形似随时会被风卷走,却偏有沉凝气场压得周遭风沙滞涩,眼底锐光藏在深凹的眼窝中,冷得像北海冰渊,喉间偶有轻咳,却未弯半分脊梁,枯指垂在身侧,蜷曲的弧度里藏着拒人千里的冷硬。
辛长老鬓边发丝被风掠起,轻轻贴在颊侧,垂眸时眼睫掩去眼底情绪,只指节泛白的力道泄了心绪,眉梢拢着化不开的疏离,望向昆仑的目光淡得像扫过一片无关的云,没有怅惘,只剩漠然。
“黄师弟、辛师妹既已驾临昆仑山门,何不登峰一聚,共叙当年同门旧谊?贫道与灵宝师弟,已在此静候多时。”
云层深处,一道苍劲如古松的声息漫卷而下,正是昆仑掌门混沌道人,话音裹着昆仑巅的清冽山风,穿透山岚直抵山门;未等余音消散,另一道温润如玉石相击的嗓音接踵而至,灵宝道人的声线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暖意,漫过云海轻落:“黄师弟、辛师妹,别来无恙?”
两道声音一苍一润,交织着昆仑仙山的清寂与故人相见的期许,在山门处的云海间荡开圈圈涟漪,山风卷着松涛,似也在静候二人回应。
两道传音落定,官道上静了片刻,只有风沙卷过碎石的哗哗声。辛长老率先抬眼,目光越过漫天风沙望向昆仑方向,声线清冽如冰,裹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字字穿透风层直上云端:“混沌道人、灵宝道人,不必多言。我二人此番踏入昆仑境,非为叙旧,更无意登峰——只为保护我北海武神殿云瑶少主,昆仑山门,与我二人再无干系。”
话音刚落,黄长老喉间一声轻咳,指尖按唇掩去倦意,抬眼时眼底锐光乍现,声线虽带病弱沙哑,却冷得像淬了冰,没有半分旧情可念:“昆仑旧事,早已在我二人离开山门那日,随山风散得干干净净,我们如今是北海武神殿的人。今日既非故人,亦无旧谊,不必谈聚,不必问安。云瑶少主安危为大,我二人守在此地,不越官道半步,也请二位莫再扰了清静。”
字字冷硬,句句疏离,没有滔天恨意,却将“叛离之后,再无瓜葛”的决绝刻得入木三分——他们对昆仑过往宗门情谊,早在转身叛离的那一刻,便被官道的风沙彻底掩埋。
官道上风势更烈,两道传音的余韵在崖壁间撞得粉碎,昆仑方向再无回应。黄、辛二位长老静立风中,一人病弱却冷硬如铁,一人沉静却疏离似冰,目光始终落在身后云瑶身影上,护持之心,在这隔绝过往的官道上,愈发坚不可摧。
官道黄沙骤起,两道遮天巨掌凭空凝形,掌风卷着碎石怒啸,如惊雷劈空——“哐!哐!”两声震得天地颤栗,巨掌携崩山之势悍然劈落!
黄长老与辛姓中年女子猝不及防,瞳孔骤缩间已避无可避,巨掌拍实的瞬间,两人如断线纸鸢倒飞,喉头一甜,鲜血狂喷而出,溅红身前黄沙。
云瑶、天聋公公、地哑婆婆见状,身形同时暴射而出,三道身影携凛冽气机直冲巨掌,拳风、掌劲、指芒交织成网,硬生生接下这毁天一击!
天聋公公与地哑婆婆则被掌风裹挟的威压震得身形剧震,脚步踉跄后退数步,气息翻涌难平;唯有身侧的云瑶,衣衫纹丝未动,周身气机安然无波,竟未受半分波及,那掌力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只针对黄、辛二人这两个逆徒,对北海武神殿的她毫无敌意。
“快保护云瑶少主离开!此地凶险!”黄、辛喉间溢血,却顾不上自身伤势,嘶吼着冲天聋公公、地哑婆婆挥手,眼神里满是决绝。
巨掌消散的余威中,一道沉浑如渊的怒喝自昆仑深处穿透苍穹,震得人耳膜生疼:“逆徒!敢再踏上昆仑土地,下次定让尔等血溅当场,魂留于此! ” 声浪滚过,黄沙再掀三尺,满是不容置喙的杀意。
昆仑道宗地下深处,密室幽寂如亘古长夜,唯有石床周遭流转的淡淡灵辉,勾勒出静坐者的轮廓。老者斜倚石床,满头霜雪般的须发垂落胸襟,根根分明如银丝缀玉,额间几道深壑般的皱纹刻着岁月沉淀的威严,一身素白道袍虽无纹饰,却在幽暗里泛着隐然光泽,无风自动间,竟似有天地气机随衣袂流转。
他周身威压沉凝如渊,静坐时便如蛰伏的太古巨兽,明明气息内敛,却让整座密室的空气都似凝固成铁,连尘埃都不敢肆意漂浮——那是一种返璞归真的恐怖气场,绝非寻常修士能及。
忽有一瞬,老者原本微阖的双目骤然睁开!眸中没有半分浑浊,反如两轮寒月悬于深潭,清辉爆射间,竟直接穿透层层岩层,精准落在远上官道的黄、辛二人身上。眉峰微蹙,眼底寒芒一闪而逝,似淬了万年玄冰,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没有多余神情,却自有睥睨天下的凛然怒意,仿佛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让那两个逆徒魂飞魄散。
指尖轻轻搭在膝头,道袍下的手掌骨节分明,虽未动分毫,可密室中流转的灵辉已骤然震颤,隐隐与远上官道的掌力遥相呼应——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不过是他睁眼瞬间的随意一动。
老者眼帘微垂,眸中寒芒未散,唇齿轻启间,声音低沉如古岩摩挲,在幽寂密室中缓缓回荡:“北海武神殿云瑶丫头来了,小师弟带着她见过囚天壶师尊的镜像,便也罢了!”
话音稍顿,他须髯微颤,周身威压陡然冷冽了几分,语气里淬着冰碴般的怒意:“可这两个逆徒,也敢闯我昆仑,在此地耀武扬威?” 指尖在膝头轻轻一叩,石床竟微微震颤,“此等行径,殊不可忍! ”
字字落地,如寒铁击石,满室灵辉都随之一滞,尽是不容置喙的决绝。
昆仑之巅,风雪如刀割面,漫山琼枝玉树裹着亘古寒意。老酒鬼斜背酒葫芦,赤脚踩在及踝积雪中,玄色衣袍被罡风扯得猎猎作响,发丝黏着雪沫贴在鬓角,却浑然不觉冷——他望着云海翻涌的天际,正欲仰头灌酒,地下忽然传来那道沉浑如渊的怒声,穿透风雪直撞耳膜。
酒葫芦僵在半空,老酒鬼浑浊的眼瞳骤然一凝,霜雪般的眉毛挑了挑,喃喃道:“啧,原来是二师兄……竟被那两个逆徒闹得从沉眠里激醒了。”
话音未落,地下那道声音再度传来,这回少了几分怒喝,多了几分沉凝的劝诫,慢悠悠漫过山巅:“小师弟,你与云瑶丫头那点往事,早已是过眼云烟,何必还执着于那段情劫纠葛?你是知道的,云瑶丫头,不过是利用你们这各门各派青年翘楚才俊,增加自己修为罢了。以前是,现在她在找那闯昆仑山的小子,也是,不过盯上了他身上的某种修行资源。”
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老酒鬼沉默半晌,抬手将酒葫芦凑到唇边,猛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混着雪水滑落衣襟,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似怅然,又似释然。
昆仑之巅,风雪卷着碎玉般的雪粒狂舞,老酒鬼斜背酒葫芦立在崖边,玄袍猎猎扫过积雪。地下那道沉浑声线穿透风雪撞来的刹那,他浑浊的眼眸骤然亮了亮,霜白眉梢轻挑,喉间滚出一声低笑:“是,二师兄教训的是。小弟今天依旧不自悟。”
话音落,他抬手将酒葫芦凑到唇边,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过下颌,滴落在积雪上洇开点点湿痕,周身的酒气混着风雪,竟添了几分萧索。
暗室白发老者,望着昆仑山颠上老酒鬼道人的背影,缓缓摇了摇头,一声叹息轻得似要被风雪卷走,却藏着道不尽的沧桑与了然,暗室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昆仑百里外,风雪渐歇,官道尘土与残雪交织。天聋公公与地哑婆婆护着云瑶在前疾奔,玄劲裹着身形如两道流光,黄姓长老与辛姓中年女子紧随其后,身形踉跄却不敢稍停——远离身后昆仑方向,那毁天灭地的掌风与沉压天地的威压,终是未曾再追来。
奔至一处荒谷避风处,几人方才停下脚步,衣衫上仍沾着血污与雪痕。云瑶转身望向面色惨白的黄、辛二人,眉峰微蹙,轻声问道:“刚才那道苍老的声音,究竟是谁?”
话音刚落,黄姓长老猛地俯身,喉头一阵剧烈滚动,“噗”地呕出一口暗黑色的淤血,血滴砸在冻土上,瞬间凝作冰粒,泛着森然冷光。他粗喘着抹去唇角血渍,指腹沾染的暗血似要渗进皮肉,眼底翻涌着惊悸与怨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字字淬着恨意:“还能是谁……是昆仑那个偏心的老东西!当年若不是他处处偏护孙如海,师妹怎会受那般折辱,我又怎会带着师妹叛离昆仑道宗!这老东西——”
“孙如海是谁?”云瑶眉梢微蹙,清澈的眸中掠过一丝疑惑,轻声追问。
辛姓中年女子垂眸望着脚边的冰粒血痕,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只淡淡开口,声音里藏着难察的涩意:“昆仑的一个故人。” 她抬眼望向云瑶,语气添了几分急切,“少主,我们走吧,此地是我的伤心地,多待一秒都是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