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过中天,寒星缀满墨色夜空。
红旗屯里万籁俱寂,只有积雪在冬夜里发出细微的收缩声。
裴野轻手轻脚地离开肖楠家。
他没骑自行车,而是步行前往公社。
棉袄领口被他竖得老高,大半张脸都埋在领子里,只露出眼睛。
腰上的猎刀用旧布条缠了两圈,牢牢贴紧皮肉,跑动起来半点不晃。
他绕开屯里的大路,专挑柴火垛与土坯房投下的阴影里钻。
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倒叫脑瓜子愈发清明。
前山的风比屯里凶,刮得树梢呜呜作响。
踩在积雪上的脚步放得极轻,只消“咯吱”一声微响,便立刻收力。
一个时辰后。
公社的灯光越来越近,远远能看见革委会门口挂著的红灯笼。
裴野眯眼数了数,革委会里亮着两扇窗,显然有人在值守。
“先摸清老东西在不在,别跑空趟。”
他低声嘀咕,猫著腰绕到革委会后墙,指尖扒著墙缝往里窥望。
传达室里,值班的老李头趴在桌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收音机里正咿咿呀呀唱着样板戏。
轻手转到前门,他隔着结霜的窗玻璃扫过刘干事的办公室。
屋里只有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伏案看书。
刘干事的办公桌空着。
其余屋子全黑著,看来人确实不在这儿。
裴野转身往干部家属区走。
刘干事家的位置,他白天载着林静姝回屯时就踩好了点。
院墙不算高,墙头插的碎玻璃早被岁月磨钝了棱角。
他屈膝蹬墙,单手一撑便翻了进去,落地时巧巧踩在煤渣堆上,连灰都没惊起半粒。
堂屋的灯光亮得刺眼,麻将牌碰撞的脆响混著女人的说笑传出来。
“刘姐,老刘真去巡屯啦?”一个尖嗓子扯著问。
“那可不,”刘干事老婆的声音透著几分得意,“他说山里狼闹得欢,得盯着社员的安全。”
“也就你信他。”另一个女人嗤笑,“指不定在哪处鬼混呢。”
“他敢!”刘干事老婆拔高了声,“抓着了我非扒他一层皮!”
裴野蹲在窗台下冷笑。
刘干事那德性,社员死活哪关他事?
八成是钻去隔壁王寡妇家了。
这两家墙挨墙,中间就隔道不高的篱笆,倒方便了他偷腥。
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敢在老婆眼皮子底下作乱,这老东西也算“胆大包天”。
他悄摸退到院墙根,从篱笆缝里钻过去。
刚站稳就听见屋里传来黏糊糊的浪笑。
“死鬼,方才那点劲儿呢?”是王寡妇的声音。
“妈的,药吃少了。”刘干事喘著粗气,“这回多来几粒,保准让你求饶。”
裴野凑到窗纸破口处往里瞧。
刘干事正往嘴里塞小药丸,油腻的脸泛著不正常的红光,手在王寡妇身上乱摸。
王寡妇半躺着勾引他,屁股翘得老高,那圆润突出的轮廓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让裴野不由得多瞅了几眼。
王寡妇嘴里骚话不断,眼神却飘向屋顶,满是嫌恶。
裴野差点笑出声,看来这老东西是中看不中用。
他暗叹运气正好,头一晚盯梢就撞上刘干事和王寡妇“好事”。
而且刘干事老婆恰好在家,屋里还有三个麻友当“目击证人”。
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这老东西今天算栽到家了。
没一会儿,屋里就传出不堪入耳的动静。
王寡妇喊得欢,腰却往旁边躲,脸上表情跟哭似的。
裴野目光扫过院角的稻草堆,眼睛一亮。
他摸出火柴,在背风墙根蹲下,把稻草扒出个凹窝。
先点干稻草引火,再压上湿草焖烟。
这法子既能惊动旁人,又烧不起来大麻烦。
划燃火柴点着底层的干稻草,再往上压了几层湿的,火苗一下子小了下去。
浓烟却“咕嘟咕嘟”冒出来,顺着风往屋里飘。
做完这一切,他翻出王寡妇家院墙,跑出十几步突然扯开嗓子喊:“着火啦!王寡妇家着火啦!”
寂静的夜里,喊声像炸雷滚过。
周围的灯“唰”地亮成一片,房门“吱呀”作响,裹着棉袄的人影纷纷往这边跑。
裴野躲在柴火垛后,看见刘干事老婆领着三个麻友,急匆匆地往王寡妇家冲,嘴里喊著“救火”。
他咧嘴一笑,知道事情成了,转身往公社外围撤。
公安肯定很快会来,这火一看就是人为。
他得赶紧脱身,免得惹上嫌疑。
他专挑偏僻位置走。
走到公社边缘地带,两道晃悠悠的黑影从一户人家出来。
他借着月光,定睛一看。
是狗蛋和二柱子。
两人勾肩搭背,手里攥著空酒瓶子,嘴里哼著跑调的小曲,醉得脚步都打飘。
裴野赶紧躲到老榆树后,眯眼盯着那户人家。
很快,赵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语气不耐烦:“赶紧滚,别耽误老子好事。”
狗蛋和二柱子嬉笑着走远。
赵军掏出锁头锁好门,转身回了屋。
裴野心里一喜,总算摸清赵军在公社的住处了。
他刚想凑过去看看地形,远处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着火啦”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更多的灯亮了起来。
裴野暗骂一声晦气。
这会儿公社人多眼杂,根本没法动手。
他记牢赵军家的门牌号,转身顺着原路往红旗屯撤。
另一边。
高明正美滋滋地从公社书记周远家出来。
他刚向周远抛出“投名状”。
承诺把林静姝送到对方床上。
周远便松了口,说事情成了就给开病退证明。
一想到能提前回城,他脚步都轻快许多。
刚拐过弯,就撞见摇摇晃晃的狗蛋和二柱子。
高明心里咯噔一下,白天刚被两个家伙揍一顿。
要是被他们看见自己从周远家出来,肯定会坏事。
他不敢停留,转身就往反方向跑,慌不择路间,竟一头扎向王寡妇家的方向。
此时王寡妇家的火已被扑灭,院子里站着几个民警,正围着烧焦的稻草堆勘察。
火是人为纵的,这点他们一眼就看出来了。
正愁没头绪时,远远就瞥见一道黑影鬼鬼祟祟跑来,脚步慌乱得不像样。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民警大喝一声。
高明吓得一哆嗦,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
没等他爬起来,两个民警已冲上前,反剪胳膊将他按住。
“不是我!火不是我放的!”高明挣扎着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民警根本不给他辩解的余地,架着他就往派出所走。
雪地里留下两道凌乱的拖痕,高明心里叫苦不迭。
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偏偏撞在了枪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