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沉甸甸地压在死寂的焦化厂家属院上空。
老旧的墙体表面附着大片被浓烟熏出的乌黑,一扇扇破碎的玻璃窗,宛如空洞的眼框,黑沉沉地敞着。
夜风拂过,携着淡淡地灰烬气息。
“可怜呐,被抹脖子了,倒在地上流了那么多血,眼都没合上。”
“小琳那孩子老老实实的,怎么会惹到外面的人?”
“听说是连环杀人犯做的,想藏在咱小区,以为小琳家没人就进去了,结果跟小琳撞了个脸对脸,这鬼地方,真是不能住了”
3号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亮灯的警车。
灯火通明的901室内,技术人员正在采证。
楼梯间里,传来女孩的呜呜啜泣声。
“我和小琳小时候就认识了,她父母都是焦化厂的职工,我俩从小就在一起玩,后来上了高中,联系的少了,再后来她家小区发生火灾,她父母都去世了,呜呜坞~”
“我以为小琳也没了,还哭了好久,其实她只是住院了,但亲戚都不管她,就靠她父母留下的积蓄和网上的捐款治疔,自己的伤好点之后,又在医院里打扫卫生,才赚够整容手术的费用,呜呜呜~”
“去年年底,她搬回厂区,我俩才又联系上的。”
“她身体不好,又没什么钱,平时在家连灯都舍不得开,也不知道怎么就被那个杀人魔盯上了,呜呜呜~”
“都怪我!要是我早点叫她来我家住,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坐在冷冰冰的水泥台阶上,叶欣哭哭啼啼的讲述着诗琳的过往。
黄澄澄的灯光洒落在她红肿的双眼上,仿佛一对被盘了多年的朦胧小核桃。
站在一旁的中年警察,抱着骼膊靠在防火门上,每次开口想要说些什么,都被叶欣的哭泣声打断。
好不容易等叶欣说完了,他正要张口。
叶欣又问道:“李队,小区的监控有拍到凶手嘛?”
李队摇了摇头,思考片刻又缓缓说道:“这四起命案所在的小区监控都没有拍到凶手,不过昨晚长兴小区的案子里,有个目击者提供了可疑人员的信息,我们扩大搜索范围,在附近几条街道的监控中,倒是找到那个穿着黑色衣物的可疑男子了。”
“可每次他刚出现在监控中,画面就会有几秒到十几秒的闪铄花屏,跟个行走的马赛克似的,根本看不出体貌特征。”
叶欣不解道:“怎么会这样?”
“目前还不确定,技侦正在调查。”
简单解释一句,李队话锋一转:
“关于诗琳三年前在火灾中受伤后,在医院治疔的经历,你都知道些什么?”
叶欣抹了把眼泪,扬起梨花带雨的脸蛋。
“医院在清江市,但我不记得名字了,其他的小琳家里应该有她住院期间的手续,李队,这跟小琳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总要把被害人的经历调查清楚,才能确定她和凶手的联系,你说是吧?”
叶欣眉头紧皱,不解道:“需要从三年前的火灾查起?”
李队不置可否的耸耸肩,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询问:
“半年前诗琳回到厂区后,她的长相体型跟以前相比,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体型没有太大变化,小琳高一的时候就长现在这么高了,长相的话,她做了整容修复手术,样子是有点不一样。”
“声音呢?”
“她在火灾中伤到气管,平时说话都有点瓮声瓮气。”
“这样啊”
李队意味深长的沉吟一句,向叶欣投以怜悯的目光。
“刚才我听小赵说,半年前他听说你闺蜜遭遇过火灾,还特意送了你两张温泉券,让你带诗琳去泡一泡,说是对她的皮肤有好处,你俩去了吗?”
“没有,小琳回来之后就有点自卑,不愿意见人,平时甚至有点躲着我。”
说到这里,叶欣的眼中泛起狐疑:“李队,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怎么一直问这些奇怪的问题?”
奇怪?
那还能有你的闺蜜奇怪??
李队抿着嘴,思考着要不要把真相告诉叶欣。
“李队!”
这时,楼梯间的防火门被推开,一名穿戴严肃的法医走了进来,将现场的勘验报告递了过去。
李队简单看一眼,掏出笔,在上面签字。
“连夜把dna提取了,尽快跟信息库作比对。”
要提取被害人的生物信息并作比对,一般是无法确定凶手身份的情况,叶欣疑惑地看着李队,想要问些什么。
这时,李队已经签完名,瞥了她一眼后,手中的报告转了个弯。
“来,小叶,你也看看吧。”
叶欣颤斗着接过。
案件编号:2016-3-041
勘查时间:2016年5月07日01时
勘查地点:西山市厂区新义街道15号
被害人信息:
姓名:诗琳(假名)
性别:男
年龄:22岁
死因:急性失血性休克
现场情况:被害人被发现于客厅地面,呈仰卧位
一眼扫过,叶欣霍然抬头,茫然地目光在李队与法医身上来回扫视。
“李队,性别男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李队再也忍不住,目光如剑般审视叶欣:“我都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伪装的!半年时间,你就一点没有察觉,自己从医院回来的闺蜜,其实是个整容后的男人?!”
“今天夜间到明天白天,我省东部地区滋滋。”
“本台消息,南山区云通隧道已于今日晚间封闭滋滋。”
“我没上车啊,我没上车滋滋。”
“近日,我市旧厂区发生多起入室杀人案,被害人均为独居女性,凶手目前在逃,警方提醒厂区居民,锁好门窗,保持警剔,遇到危险请立即与警方连络”
频道不断切换。
接连闪铄的电视屏幕,在客厅墙壁上投下令人眼花的光影。
随着卫生间的流水声告一段落,画面定格在本地的警讯栏目。
一名二十岁左右的男性,裹着浴巾,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他身高一米八几,体型挺拔瘦削却不孱弱,留着一头寸长的短发,五官明秀阳光,看起来颇有几分姿色。
只是心情似乎有些沉重,板着脸坐在沙发上。
“警方资料中提到的技术性难题,是现场周边民用监控设备中,出现严重的信号干扰现象,导致出现在画面中的嫌疑人无法识别体貌特征,从技术层面看,这更可能是一种针对性的、技术含量较高的信号干扰手段。”
“要实现这种效果,理论上并不需要电影里那么科幻的设备,嫌疑人可能使用了一种便携式的高功率宽带干扰器”
电视机里,警讯栏目请来的专家,正在回答主持人的提问。
随着‘厂区’‘连环杀人’‘独居女性’等关键内容陆续出现。
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的韩奇,不由抬起头,露出回忆的表情。
“这是在说407案吧?”
“凶手不是个开锁师傅嘛,怎么搞出高功干扰器这么复杂的东西了?”
前世参加工作不久,韩奇听某位同事提起过这个案子。
凶手是个因为身体缺陷被前妻抛弃的开锁师傅,利用上门修锁的便利,在小区打听独居女性的情况,一个半月犯下四起命案后,被警方抓获。
同事之所以提起,是因为这起连环案中的第四位遇害女性,经调查发现,是个整容后的男人。
至于调查的经过和细节,那位同事也没详说。
此时听专家侃侃而谈,韩奇才知道这件案子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许多。
‘要不要打个电话提供点线索?’
看到栏目表示凶手目前在逃,韩奇下意识产生这样的念头。
可转念一想,407案涉及的四名女性已经遇害,要不了多久,凶手就会落网,自己现在打电话,最好的结果只是让凶手早几天被捕。
万一误导了调查方向,搞不好会起反作用。
还是别多事了。
韩奇长呼口气,继续看电视。
这时,画面一闪,屏幕中放出一张调高曝光的照片。
被缩小到屏幕右下角的主持人介绍道:
“这是警方经过海量视频筛查,获取到的嫌疑人的影象资料,如果您在案发时间段前后,曾在厂区,尤其是几个案发现场周边,见过类似着装,佩戴相似款式帽子的可疑人员,请立即拨打屏幕下方的24小时专项热线”
韩奇前倾身体,看向照片。
光线太暗,象素太低,即便经过技术处理依然看不清具体的模样。
勉强能分辨出是个戴着鸭舌帽的男性,穿着黑色连帽衫,趴在好象是床底的阴暗角落,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边,朝着镜头做出‘嘘’的手势。
“这照片是怎么拍出来的?”
显而易见,这不是监控视频的内容,何况刚才专家也说了,凶手能干扰监控。
而韩奇前世听同事说,开锁师傅身体不行,个子不高,长的也有点丑陋。
照片里这位似乎挺年轻的,五官虽然模糊,但有种浓眉大眼的感觉。
“社会的败类,年纪轻轻不学好,跑去杀人!”
韩奇满脸不屑的咂了咂嘴:“衣品倒是不错,和我年轻时的打扮差不多,都喜欢穿黑的”
说着话,他扭头看向一旁的衣架。
黑色鸭舌帽,黑色连帽衫,黑色工装裤,很有层次的搭在上面。
半小时前,他重生回来时,就穿着这样一身站在镜子前。
只是不知道做了什么,身上脏兮兮的,所以他才洗了个澡。
“等等,这衣服”
韩奇看了看衣架上的服饰,又看了看照片,猛地站了起来,紧盯着屏幕中的嫌疑人。
越看越觉得和自己长得有点象。
越看越象,越看越象。
到了最后,直觉告诉他,那就是自己。
“发生什么事了?”
韩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喃喃自语:
“出走半生,归来——”
“成他妈杀人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