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日夜,无月。
观山亭后山的断崖在浓稠夜色中,像大地一道狰狞的裂口。
燕翎熄了摩托引擎。
黑色电单车无声滑进断崖下的阴影。
她摘下头盔,露出一头利落短发,脸上刻意抹了几道机油污迹。
皮夹克敞着,露出里面沾满金属碎屑的工装背心。
腰间工具带上挂着扳手、钳子,还有那包散发着浓郁卤味的油纸包。
一个标准的、在底层修车铺混饭吃的、脾气不会太好的电单车零件商。
老枪蹲在她脚边。
脖子上套着特制的宽边皮质项圈,正面用粗糙的烙铁烫出“燕翎修”三个字,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它鼻翼微动,对着断崖下那个被藤蔓半掩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溶洞口。
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噜声。
“是这儿。气味杂,有股……陈年的怨气和铜锈味。”老枪仰头看燕翎。
燕翎从工具袋里摸出个扁铁酒壶,拧开灌了一口劣质烈酒。
又倒了些在手心,搓了搓脸和脖子。
浓烈的酒精味混着机油和汗味,足以掩盖她身上那股“游身掌”真炁特有的清冽气息。
“走。”
她弯腰钻进溶洞。
老枪紧跟其后,四爪在湿滑的岩石上踏出细微声响。
溶洞初极窄,行数十步,壑然开朗——
但并非开阔。
而是进入了一片人工开凿的巨大地下空间。
头顶是高耸的、被岁月熏黑的穹顶。
岩壁上凿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凹龛,点着昏黄的煤油灯或惨白的应急灯。
光线摇曳,将往来人影拉成鬼魅般的剪影。
空气污浊。
陈年香灰、劣质烟草、腐烂食物、廉价香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混合铁锈的古怪气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嗅觉。
耳畔是压低嗓音的讨价还价、含糊不清的咒骂、金属碰撞的脆响,以及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哭泣或诡异的低笑。
观山亭鬼市。
庞海从另一个方向“挤”了进来。
他换了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道袍,头发油腻地挽了个松散的发髻,脸上扑了层薄薄的灰。
手里捧着那面卦盘——盘面上特意抹了些凝固的卤鸡肝油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可疑的油光。
他眼神浑浊,脚步虚浮。
一个标准的、靠忽悠人为生、混得不太如意的落魄卦师。
他“不小心”撞了下燕翎的肩膀。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庞海连连作揖。
手指却在燕翎手臂上极快地划了个符号——
是鬼市里表示“有麻烦,小心”的暗记。
燕翎没看他,只不耐烦地挥挥手:“滚开,别挡道。”
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模仿不来的底层口音。
两人擦肩而过,混入流动的人潮。
鬼市内部比想象中更大,结构复杂如迷宫。
摊位沿着岩壁和随意搭建的木棚蔓延,卖的东西千奇百怪:
一个瞎眼老人蹲在角落,面前摊着几本虫蛀严重的线装古书,封面字迹模糊,但隐约可见“镇魂”、“炼尸”等字样。
他用枯瘦的手指摸索着书页。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古老咒文,音调诡异,听得人头皮发麻。
旁边的摊主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面前摆着几个密封的陶罐。
罐口用浸透黑狗血的黄泥封着。
但罐身仍在微微颤动,内部传来指甲刮挠般的“嚓嚓”声。
刀疤脸压低声音对围观的几人说:“……刚从西郊老坟启出来的,怨气正浓,炼‘小鬼’或者下咒,效果包你满意……”
更远处,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戴着金丝眼镜(镜片碎了一块)的瘦高男人,正在向几个神色紧张的男女推销一小瓶暗红色的、粘稠如糖浆的液体。
“……纯正的‘悔恨灰烬’提取物,掺在饮食里,无色无味,保证让目标在三个月内,沉浸在无尽的懊悔和自我怀疑中,慢慢枯萎……”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商人的精明:
“价格嘛,看您要多少‘纯度’……”
怨愤烬、绝望结晶、扭曲的记忆片段……
谢墨“收藏”计划淘汰下来的“次品”,或者模仿他技术的拙劣仿制品,在这里被明码标价。
像菜市场的箩卜白菜一样交易。
老枪的鼻子一直在急促抽动,喉咙里持续发出警告性的低吼。
它尤其对那个卖“怨愤烬”陶罐的刀疤脸方向,表现出强烈的敌意和不安。
燕翎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眼观六路。
她在一个卖“老物件”的摊前停下,随手拿起一把锈迹斑斑、但形制奇特的青铜锁掂了掂。
“这锁,怎么卖?”她问,声音依旧粗嘎。
摊主是个脸色蜡黄、眼珠浑浊的老太婆,蜷在摊后的破棉袄里。
闻言抬起眼皮。
浑浊的眼珠在燕翎脸上、手上、腰间的工具带上扫了一圈。
“锁芯锈死了,开不了。”老太婆声音沙哑,“姑娘,你这手……是修东西的,还是‘拆’东西的?”
话里有话。
燕翎咧嘴一笑,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都干。给钱就行。”
她从工具袋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
里面是几种不同型号的、打磨得异常光亮精密的扳手和撬针。
“看见没,专业工具。锈死的锁,也能给你‘聊’开。”
老太婆浑浊的眼珠盯着那些工具看了几秒。
尤其是其中一把扳手上某个不起眼的、类似“游”字的徽记刻痕。
然后缓缓移开视线,指了指旁边一堆更破的杂物:“那些便宜,随便挑。”
燕翎知道,这老太婆看出点什么了。
但没点破,就是默许。
她正要弯腰去翻那堆杂物。
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脏兮兮、指甲缝满是黑泥的手,一把抓向她腰间那把最趁手的活动扳手!
“哟,这扳手不错,借哥们使使!”
一个流里流气、满身酒气的混混凑过来,另一只手不规矩地要往燕翎肩上搭。
燕翎眼皮都没抬。
在那只手即将碰到扳手的瞬间,她右手食指和中指如闪电般弹出!
在那混混手腕“内关穴”上,轻轻一啄!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没有真炁外放。
只是精准到毫厘的穴位击打,和一丝凝练到极致的暗劲。
“呃啊——!”
混混如遭电击,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失控。
惨叫一声跟跄后退,撞翻了旁边一个卖假古董的摊子。
引来一片咒骂和骚动。
燕翎收回手。
用那块沾满机油的破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扳手。
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点灰尘。
她抬眼,扫了一眼周围几个蠢蠢欲动的、明显和那混混一伙的家伙。
眼神冷得象冰。
“别碰老娘的扳手。”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象淬了冰的钉子,“还有,管好你们的爪子。下次,断的就不只是麻筋了。”
那眼神里的杀气,和刚才那轻描淡写却精准狠辣的一击,镇住了场面。
几个混混扶起同伴,骂骂咧咧地退进阴影里。
周围摊主和客人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继续着各自的交易。
在鬼市,这种程度的冲突,连插曲都算不上。
庞海在不远处,将刚才一幕尽收眼底。
他蹲在自己的卦摊后(其实就是地上铺了块破布),手指在沾着油渍的卦盘上无意识地划动。
罗盘指针微微震颤。
指向燕翎所在的方向,又偏向鬼市更深处某个气息更加晦涩的局域。
“坎为水,险陷。泽为兑,隐匿。坎上兑下,水泽节……节而能通,险中有路。”
他低声喃喃,混浊的眼睛在煤油灯光下闪过一瞬清明。
“路在……东南,近水(阴气)而藏风(隐秘)之位。有‘幡’为记。”
他收拾起破布和卦盘。
像大多数在此地混日子的落魄术士一样,佝偻着背。
朝东南方向那片更加昏暗、摊位也更稀疏的局域,“溜达”过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人越少,气氛也越发诡谲。
摊位上卖的东西也更加“偏门”:
泡在不明液体中的畸形婴儿标本。
刻满诅咒符文的骨器。
甚至还有几笼关着双眼猩红、安静得异常的乌鸦。
老枪的背毛一直微微炸着,亦步亦趋地跟着燕翎,警剔地观察四周。
终于。
在东南角最深处,岩壁下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庞海看到了那面“幡”。
那是一面陈旧褪色、边缘破损的深蓝色布幡。
用一根歪斜的木杆挑着,悬挂在一个小小的摊位上方。
幡面上,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渍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复杂、扭曲的图腾——
与庞春地图碎片上、与观山亭地下石室墙壁上、甚至与陆沉舟师父留下的玉质罗盘中心隐约的纹路,都有相似之处。
但又更加古老、残缺。
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
守门人图腾。
幡下,摊位很小。
只铺着一块还算干净的深灰色粗布。
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些东西:
几枚生锈的、形制古老的铜钱。
一把断了半截的木鞘短刀。
一个裂了缝的、绘着模糊人象的瓷偶。
还有几本封面完全磨损、看不清字迹的薄册子。
摊主是个身形佝偻、裹在厚重深色棉袄里的老妇人。
她低着头。
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巴巴的小髻。
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皮耷拉着,似乎睡着了。
面前摆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灯焰如豆。
将她的影子在身后岩壁上拉成模糊扭曲的一团。
庞海走近,假装打量那些铜钱。
眼角馀光却飞快地扫过摊位,扫过老妇人,最后落在那面图腾幡上。
就在他目光触及图腾幡的瞬间——
他怀里那面沾着卤鸡肝油渍的卦盘,罗盘指针猛地一跳!
与此同时。
他贴身藏着的、属于陆沉舟师父的那枚玉质罗盘(为了不暴露,他将其小心包裹藏在怀里),也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淅的震颤和温热!
共鸣!
守门人图腾,与守门人传承信物(罗盘)。
在这鬼市最深、最暗的角落。
产生了跨越时空的、衰微却执拗的呼应!
摊主——九姑,似乎在这时,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耷拉的眼皮。
九姑的眼睛,是浑浊的灰黄色。
像蒙着一层永不消散的雾。
但当她抬起眼,看向庞海时——
那浑浊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仿佛灰烬馀烬般的暗红色光点,一闪而逝。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庞海脸上。
也没有落在他手中的卦盘上。
而是径直越过了他。
投向了他身后不远处、正假装挑选一把锈蚀匕首的燕翎。
更准确地说。
是投向燕翎腰间工具带上,那把刚刚被她擦拭过的、带有“游”字徽记刻痕的活动扳手。
然后。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但庞海读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两个字:
“陈……玄……”
庞海心脏猛地一缩。
他强作镇定,蹲下身,拿起那枚断刃的短刀。
用带着江湖切口的口吻问:“老太太,这刀……啥来路?还能修不?”
九姑缓缓转动脖颈。
灰黄的眼珠终于对焦在庞海脸上。
她看了他几秒。
干瘪的嘴唇扯动,发出如同枯叶摩擦般的、嘶哑难听的声音:
“刀断了,是命数。修好了,也沾着血。”
她顿了顿。
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庞海,看向更遥远的虚空。
“就象有些人,门碎了,补上了,也漏风。”
庞海手指一紧。
九姑却不再看他。
目光重新落回燕翎方向。
这次,她看得更久,更仔细。
甚至微微眯起了眼,仿佛在辨认什么极其细微、常人无法察觉的痕迹。
然后。
她再次开口。
声音低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却清淅地钻进庞海和已悄然靠近的燕翎耳中:
“那小丫头片子……”她指的是燕翎,“身上有‘游’字劲。韩山岳的徒弟?”
燕翎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但脸上表情不变,依旧摆弄着那把锈匕首。
“告诉那丫头,”九姑自顾自地说下去。
灰黄的眼珠转向摊位旁那盏如豆的煤油灯。
摇曳的灯光映在幡面的图腾上。
那些扭曲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缓缓蠕动、重组。
隐约勾勒出一幅枝蔓缠绕的、类似族谱的图案。
而在某个不起眼的枝杈末端,一个名字模糊浮现——
陈玄。
“告诉她,也告诉派你们来的人。”
九姑的声音冰冷。
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你师父陈玄的那扇‘门’,当年就没关严实。”
“漏的风,养出了谢墨那条毒蛇。”
“现在,毒蛇要顺着风,回来把门拆了。”
“把屋里剩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全都叼走。”
她抬起枯瘦如鸡爪的手。
指了指头顶那面图腾幡。
“想知道门为什么漏风?想知道毒蛇的老巢在哪儿?”
她浑浊的眼睛里,那点暗红的馀烬光点再次闪铄。
“拿‘守门人’最后一件没被沾污的信物来换。”
“那件,本该由陈玄带走,却被他故意留下的……”
她顿了顿,吐出最后几个字。
“‘钥匙’。”
话音落下。
她重新低下头,闭上眼睛。
仿佛瞬间陷入了沉睡。
煤油灯的光映着她沟壑纵横的脸,和身后那面无声诉说着湮灭历史的图腾幡。
庞海和燕翎对视一眼。
鬼市嘈杂依旧。
煤油灯兀自摇曳。
图腾幡上的“陈玄”二字,在光影变幻中,渐渐淡去。
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