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燕翎的电单车在前面带路,黑色尾灯在昏黄暮色中忽明忽暗,像某种沉默的指引。
半小时后,车队停在一处即将拆迁的老社区边缘。成片的红砖筒子楼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墙上刷着巨大的、白漆淋漓的“拆”字。多数窗户黑洞洞的,只有零星几户亮着昏黄的灯,像垂死巨兽残存的眼。
“就这儿。”燕翎熄火,摘下头盔,目光锐利地扫过这片濒死的建筑群,“谢墨最爱这种地方——装满记忆,浸透眷恋,又濒临消亡。这种‘圆满即将破碎’的瞬间,产出的‘眷恋灰烬’纯度最高,对他那种疯子来说,就是顶级补品。”
她扬了扬下巴,指向社区深处一栋外观相对完好的五层楼:“蜡笔画上那个‘观山亭见’的箭头,按老社区格局推算,最可能指的就是那栋楼的天台。以前上面有个废弃水塔,型状怪模怪样,被附近小孩叫作‘观山亭’。”
陆沉舟推门落车,脚刚踩上地面,手背的暗斑便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淅的悸动。这里的空气里,的确弥漫着一种极其淡薄、却又异常执拗的气息——混杂着不舍、怀念、怅惘的灰烬味道。
“他一定会来。”燕翎说得斩钉截铁,“这种级别的‘眷恋场’,对谢墨而言就象窖藏百年的美酒,开封的时刻他绝不会错过。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举起杯子的时候——”
她右手做了个捏碎的动作:
“连瓶带酒,全给他扬了。”
夜幕彻底吞没最后的天光。
社区陷入死寂,只有穿堂风在空荡楼道里呜咽回响。
庞海已经行动起来。他在社区几个主要入口和那栋目标楼周围,用朱砂混着特制卤汁,画下了复杂的“地听-针鸣混合侦测阵”。阵纹在稀薄月光下泛着暗红微光,七枚特制银针插入关键节点,针尾正以肉眼难辨的高频震颤。
“阵成了!”庞海脸色发白,汗珠滚落,“半径百米内,但凡有灰烬异常流动,都逃不过它的‘耳朵’。但……最多维持两小时。两小时后,要么撤阵,要么我这手就得废!”
陆燃站在阵图边缘,闭目凝神,将感知尽可能铺开,标记出社区内几处“眷恋灰烬”浓度异常高的点——一户窗台上摆满破烂玩具的住户、一棵系着褪色红绳的老槐树、一个堆满废弃灶具的公共厨房。
“老枪,去闻闻。”陆沉舟拍了拍老枪的脑袋。
老枪低呜一声,如黑色闪电融进夜色。它项圈上“燕翎修”三字,在黑暗中隐隐发烫。
燕翎则走到她那辆“追风”重电单车旁,从工具箱里掏出个巴掌大小、刻满符文的古铜罗盘,用特制螺丝和一丝淡青真炁“焊接”,直接固定在右侧排气筒上方。罗盘的指针是暗红色晶体雕琢而成,流转幽光。
“临时改装,凑合用。”她拍了拍坐垫,看向庞海,“道士,上车。我带你‘飞’上去。”
庞海看着那辆线条狰狞的钢铁猛兽,喉结滚动:“你确定这铁疙瘩能上房?”
“三秒到顶。”燕翎已经跨上摩托,拧燃引擎,低沉的轰鸣瞬间撕裂寂静,“抓紧了,掉下去我可没空捞你。”
庞海把心一横,抱着卦盘爬上后座,双手死死攥住燕翎皮衣后摆。
“走!”
油门猛拧!“追风”如黑色巨兽狂吼窜出!在即将撞上斑驳砖墙的刹那,燕翎右手猛按车把,淡青真炁从掌心喷涌,灌注车轮!
“嘎吱——!”
刺耳摩擦声爆响!摩托车前轮应声抬起,后轮狂暴蹬地,车身几乎与地面垂直,靠着恐怖冲势硬生生“爬”上垂直墙壁!
“啊啊啊——慢点!要撞上了!道祖在上!!”庞海的惨叫被狂风撕碎。
“闭嘴!抱紧!”燕翎低喝,在力道将尽的瞬间,左掌凌空向墙面猛地一拍!
又一圈真炁炸开,给车身向上的蹬踏力!
“追风”借力再次跃起,在空中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哐当”一声,前轮重重砸在五楼天台边缘。
庞海脸色惨白如纸,几乎是滚落车来。
燕翎面不改色,单脚撑地,摘盔。
“到了。”她瞥了眼魂飞天外的道士,“你这胆子,比绣花针鼻儿还细。”
社区地面。
陆沉舟、林晚、庞春、陆燃四人,如同融入阴影的猎手,分散潜伏在断壁残垣之后。
突然,耳机里传来庞海压低的声音:“东南角,老槐树!至少三个目标,正在布设抽取设备!灰烬浓度在快速爬升!”
几乎同时,陆沉舟悄然运转“烟视”——那棵老槐树周围骤然亮起大片不祥的暗红能量光晕,如同正在充能的活体祭坛!
“行动。”陆沉舟声音冷彻。
四道身影暴起扑向目标!
然而就在距离不足五十米时——
“咔哒、咔哒、咔哒……”
密集而僵硬的关节摩擦声,从周围阴影深处同时响起!
六道高大魁悟的身影迈步走出,彻底封死所有路径。他们身着深灰色战斗服,关节处皮肤被粗暴切开,植入暗银色、蚀刻“逆生符文”的金属环扣!符文凹槽中流淌着不祥暗红微光!
逆转镇纹——庞海在天台倒吸冷气,“这玩意儿不保护载体,反而把载体的生命能量倒灌进设备里!”
“燕翎!有埋伏!是新型改造体,带‘逆转镇纹’!”林晚急促道。
“看见了。”燕翎声音淬着寒意,“谢墨这杂碎,玩得越来越下作。道士,盯死槐树那边。我下去,给这些铁疙瘩‘松松骨’。”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向天台边缘,纵身一跃!
下坠中,她双掌交替凌空拍击,真炁如喷气般爆发减缓下坠。身影如落叶轻巧落在三楼空调外机,脚尖一点,再次腾跃,稳稳落地,正好挡在陆沉舟几人与改造体之间。
“哟,新玩具?”燕翎扭了扭脖子,咔吧轻响,“关节都锈死了吧?姐姐帮你们‘上点油’。”
最后一个字音还未落下,人已如鬼魅般射出!右掌之上淡青真炁缠绕,一记“穿云手”直取最近改造体胸口能量节点!
那改造体机械臂抬起格挡。燕翎手掌轨迹骤然滑溜,如水游鱼绕开机械臂,五指闪电般扣下,“啪”地抓住肘关节处那枚暗银环扣!
“给我——开!”
五指猛然发力!凝练真炁自指尖迸发,如高压水刀冲击环扣内部脆弱的符文结构!
“滋啦——!!!”
金属扭曲与能量短路爆响炸开!暗银环扣瞬间通红,“砰”地闷响,被硬生生从关节处连根抠下!连带扯下大片仿生皮肤和闪铄电火花的构件!
改造体整条手臂瘫软下垂,眼中红光乱闪。
“一个。”燕翎随手扔掉冒烟的金属环扣,扑向第二个目标。
与此同时,陆沉舟几人也已战在一处。
林晚的电击枪射出蓝白电弧,专攻头部传感器;庞春指间银针连闪,专找关节缝隙;陆燃咬紧牙关,额头青筋跳动,竭力形成微弱干扰场扰乱能量流转。
陆沉舟青铜短刀首次出鞘,暗金刀身在夜色中划出冷冽光弧,精准斩向关节处那些闪铄暗红符文的连接点!
战斗白热化。
天台之上,庞海心急如焚。下方激战牵动心神,但他必须死死盯住老槐树——那里,灰烬抽取速度已达峰值,空气中开始浮现淡淡的、带着悲伤怀念气味的粉红色光点。
“灰烬颜色代表情绪……”陆燃在激战中低声解释,“粉色是眷恋,红色是愤怒,蓝色是悲伤……谢墨只收集最纯净的单色。”
突然!
老枪如黑色闪电从战场边缘掠过,直奔被无形屏障笼罩的老槐树!它竟毫无阻碍一头撞了进去!
屏障内光影紊乱。
几秒后,老枪电射而出,嘴里紧紧叼着一小块棱角狰狞、闪铄暗红光芒的结晶碎片!
谢墨的“凝滞结晶”碎片!
老枪毫不停留,转身朝陆沉舟发足狂奔!
就在老枪撞破屏障、叼走碎片的同一刹那——
老槐树下抽取设备的暗红光芒骤然紊乱熄灭!那些刚浮现的粉红色“眷恋灰烬”光点,如失磁铁屑般飘散淡化。
紧接着,冰冷、愤怒、强行压抑成平静语调的电子合成音,通过隐藏在各处的陈旧广播喇叭,陡然在夜空炸响:
“又是你们……坏我好事……”
谢墨的声音。但这一次,那声音里再没有艺术品鉴赏家般的从容,反而在愤怒中掺杂了一丝颤斗的电子杂音:
那声音里,竟有一丝艺术品被毁的真切痛心。
但下一秒,彻底冰封:
“既然这么喜欢这里的‘回忆’……”
“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激活——‘回忆回廊’。”
“嗡——————!!!”
话音落下的瞬间,低沉撼动大地的嗡鸣从脚下深处传来!
整个老社区,如垂死巨兽被强行唤醒,开始剧烈扭曲摇晃!砖石剥落,墙体绽裂,地面如波浪起伏龟裂!无数道暗红色、如活物血管般的能量纹路,从地底、墙壁、空气中浮现,疯狂蔓延交织!
空气中原本淡淡的“眷恋灰烬”气息,瞬间被某种更阴冷粘稠的“扭曲记忆”污染复盖!
社区,正在被强行改造成巨大的、封闭的、充满恶意的灰烬迷宫!
“不好!是空间扭曲类的灰烬咒法!他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庞海在天台嘶声大喊,卦盘指针疯转。
燕翎一掌劈开最后一个改造体,抬头环顾剧变环境,眼神前所未有凝重:“谢墨这疯子……他把整个社区炼成了一次性的陷阱!道士!能找到‘生门’吗?!”
“我在试!但需要时间!这鬼阵法太邪门!逆转镇纹和灰烬咒法混杂交织,能量场全乱了!卦象一片混沌!”庞海额头青筋暴起,几乎将灵觉催动到极限。
街道中央,陆沉舟持刀而立。手背暗斑传来前所未有的剧烈灼痛与共鸣感!他清淅感觉到,脚下大地、周围断壁、甚至空气中尘埃,都在与谢墨残留的冰冷意志共鸣,对他这个“门扉”持有者散发出强烈的排斥与恶意。
他握紧青铜短刀。刀身传来温润坚定的抵抗之力,修复不久的银色符文次第亮起淡金光晕,勉强在身周撑开一小片直径三米的“净区”。
而此刻,空气中开始浮现清淅的记忆碎片——
陆沉舟看到秦阳在火中回头,脸上不是疯狂,而是深深的悲哀:“你当时……为什么没拉住我?”
燕翎眼前闪过修车铺幻象,师父空洞的眼框流下黑色机油:“报仇?你连我的车都修不好……”
这些幻象不仅仅是影象,更带着直接冲击心智的负面情绪!
“所有人,向我靠拢!”陆沉舟声音在混乱中异常清淅冷冽,“这迷宫会利用我们自身的记忆和情绪制造幻觉,逐个击破!保持心智清明!”
林晚、庞春、陆燃迅速向他靠拢。燕翎也从不远处掠回,脸色发白。
老枪蹲在陆沉舟脚边,喉咙里发出持续低吼,项圈上“燕翎修”三字烫得简直要燃烧。
“找到‘生门’了!”庞海在天台嘶吼,七窍都渗出血丝,“坎位!社区原本规划的下水道总出口!在东南方向那堆废墟瓦砾下面!”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不堪:
“但我看不清具体位置!幻象太强了!而且……要稳定路径,需要‘记忆锚点’!每个人想一段最想守护的记忆!越真越好!阵法会吃掉它们的‘情感重量’!”
陆沉舟毫不尤豫,闭上眼。
三年前,手术台上,师父最后握紧他的手,手心是温的。
他手背的烬痕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暗金光芒,青铜短刀上的银色符文尽数亮起,在他身周撑开一个直径五米、将所有负面幻象排斥在外的“净域”!
“跟我走!”他挥刀前指,刀光所过之处,暗红血管如遇热油般消融退避。
团队向他靠拢,各自守住心神,在狂暴的“回忆回廊”中,朝着那一线生机——
艰难但坚定地前进。
而遥远的某处监控室内。
谢墨看着屏幕上那个在“回忆回廊”中硬生生开辟出净域的男人,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面前的标本架上,空着一个位置。
标签上写着:
【状态:狩猎中】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欣赏的笑意。
“这才对……”
“挣扎得越用力,最后的‘平静’,才会越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