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像带在火盆里蜷缩焦黑,最后化作一滩散发塑料恶臭的粘稠物。
但那两张脸——陈师傅擦拭扳手的平静,赵阿姨嗅闻卤鸡肝的满足——像烙铁烫在视网膜上。那淡蓝色的、名为“安宁”的灰烬光晕,比任何狰狞的恐吓更令人心底发寒。
诊所里弥漫着焚烧的焦臭和一种无力的静默。
老枪在角落里不安踱步,项圈冰凉。每走几步,它就抬头看向东南方观山亭的方向,喉咙滚出压抑低吼。
“不能这么算了。”林晚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嘶哑,“得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下次才能防,才能……救。”
陆沉舟没说话。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沾血的旧扳手,用布慢慢擦拭血迹。
“再看一遍。”他说,“用‘烟视’看。”
录像带已毁,但林晚的手机录了屏。
画面再次亮起。陆沉舟闭上眼睛,“烟视”展开。
世界褪色,只剩下流动的能量光谱。
陈师傅周身那淡蓝色的“安宁灰烬”光晕,在“烟视”视野中呈现出复杂结构——它并非自然散发,而是从陈师傅后颈某个位置,被一丝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的暗红色“线”牵引、固定、维持着。那根“线”的另一端,消失在画面背景的虚空中。
而陈师傅面前那把扳手上,镶崁着一颗米粒大小、正在以极低频率闪铄暗红光芒的结晶体——凝滞结晶的碎片。正是这碎片,持续散发着某种诱导、安抚、甚至“重塑”情绪的波动,配合那根暗红的“线”,将陈师傅“锚定”在了那种空洞的平静里。
赵阿姨的画面亦然。她面前的卤鸡肝托盘边缘,同样嵌着一颗微小的暗红结晶。她嗅闻的动作,与其说是怀念,不如说是在无意识地、被动地“响应”结晶发出的诱导信号。
“凝滞结晶的碎片,”陆沉舟睁开眼,眼底有血丝,“被谢墨改造过,成了远程诱导、收集特定‘安宁’情绪,并强行‘固定’个体状态的设备。那些淡蓝色的灰烬,不是他们自然产生的,是被结晶‘制造’并‘抽取’出来,再反向灌注回去,形成的闭环。”
“所以他们是‘自愿’的,”庞春声音发冷,“因为他们的‘自愿’,本身就是被制造出来的产品的一部分。”
“那根暗红色的‘线’呢?”庞海追问。
“可能是谢墨远程维持控制的信道,也可能是……”陆沉舟顿了顿,“连接其他‘藏品’的能量网络。赵阿姨录像最后,背景里那个模糊的架子。”
他放下扳手,将手掌虚按在手机屏幕上,定格在赵阿姨那满足而空洞的微笑上。
“你想干什么?”庞春警觉。
“试试‘承载’,”陆沉舟声音平稳,“既然谢墨能用结晶抽取和制造‘安宁’,我想试试,能不能反向‘承载’一点……被强行剥离前的、他们真实的‘绝望’或‘不甘’。哪怕只有一瞬,也可能留下线索。”
“你刚用过‘烟视’!”庞春反对,“而且‘承载’这种被加工过的情绪残留,反噬会很大!”
“需要线索。”陆沉舟只说了四个字。
他闭眼,催动。手背暗斑微微亮起,不再是攻击或防御时的灼热,而是一种深沉的、向内吸附的引力。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
“呃!”陆沉舟身体猛地一晃,左手死死按住太阳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剧烈的、仿佛有钢针在颅内搅动的头痛猛然爆发!混乱的、颠倒的、模糊的画面碎片疯狂冲击他的意识:
陈师傅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贴满家人照片的墙壁,眼中闪过极快的一丝不舍。
赵阿姨在递给陌生孩子卤鸡肝时,那粗糙温暖的手,和眼底一点真实的、微弱的笑意。
然后是更早的、更混乱的……警校训练场的大雨……搭档葬礼上的白花……师父背对着他抽烟的佝偻背影……
以及……十年前火灾的浓烟中,一只伸向他的手,和一声模糊的“哥……”
记忆在混肴。代价的反噬来得凶猛而诡异——不是遗忘,是错乱。
他跟跄后退,后脑“砰”地撞在药柜上!柜门玻璃震出裂纹。
“陆沉舟!”庞春冲过来。
陆沉舟靠着药柜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抱着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额角青筋暴跳,冷汗瞬间浸透鬓发。他咬着牙,没发出痛呼,但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痉孪。
几秒钟后,最剧烈的头痛稍有缓解。他放下手,眼神有片刻的涣散和茫然,目光扫过诊所,扫过众人焦急的脸。
然后,他缓缓地、无意识地,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道陈年的、凹凸不平的烧伤疤痕。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遥远过去的脆弱习惯。
庞春蹲在他面前,快速抽出几根银针,刺入他头顶和颈后的穴位。针法沉稳,带着“分烬刃”同源的、清冷镇定的能量,帮助梳理他颅内混乱的气息。
刺痛缓解,晕眩稍退。
陆沉舟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抬眼看向庞春,眼神恢复了清明,但深处带着疲惫。
“我好象……有点记不清赵阿姨的样子了。不是忘了,是……她的脸,和陈师傅的,还有……一些别的脸,有点混在一起。”
庞春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包还剩几块的卤鸡肝,走回来,掰了一块,直接塞进陆沉舟手里。
“吃。”她声音没什么起伏。
陆沉舟低头,看着手里油汪汪的肉。
“记不住脸,就记住味。”庞春别开脸,看着火盆里将熄的馀烬,“人活着,总得靠点实在的东西吊着。脸会模糊,味骗不了人。”
陆沉舟沉默。然后,他将那块卤鸡肝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油腻的咸香、卤料的复杂、肉类的本味,混杂着一丝冷却后的腥气,霸道地冲进口腔,压下了喉头翻涌的血腥和恶心。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趁陆沉舟恢复,庞海已经抓起了卦盘。他将那把沾血的扳手放在盘心,又从卤鸡肝油纸上刮下一点凝固的油渍,抹在卦盘边缘,闭目,三枚铜钱在指间飞速旋转。
“以血为引,以怨为踪,以油渍为‘人间烟火’之锚……泽水困,泽无水,困于险。”庞海喃喃,额头冒汗,“泽为兑,在西。水为坎,为险陷。兑上坎下,泽无水而困……方位,城西,有水而近竭、有泽而近涸之地……观山亭!那附近有个早就干了的古水潭!”
卦象指向,与老枪的低吼方向,不谋而合。
林晚已经打开计算机,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观山亭……民间记载很少。但在一些非常冷门的、关于地方民俗和隐秘法脉的论坛残贴里提到过,那里在几十年前,是一些不愿露面的‘手艺’人私下碰头、交流、解决‘麻烦’的地方。后来渐渐就荒了。”
她调出几张模糊的老照片和手绘地图。“地形很特别,亭子建在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岩石上,下面就是那个干涸的潭。岩石底部有天然洞穴,入口极其隐蔽。据说……里面有一些早年的刻痕和布置。”
“守门人?”庞春低声问。
“不确定。但‘法脉交流’这个说法,和盲眼婆婆提到的‘守门人’可能有关联。”林晚指着地图上一个模糊的标记,“看这里,亭子后面的山壁上,有个很淡的、像门又象锁的刻痕符号,和庞春地图碎片上的图腾……有相似之处,但更简陋,象是未完成,或者被破坏过。”
陆燃一直沉默地站在窗边,看着东南方向。此刻,他忽然闭上眼睛,右手轻轻按在自己左手手背的割痕上,微弱地、试探性地,催动了一丝灰烬感知。
他没有复刻“烟视”,只是用自己残存的、与这片土地或许还有最后一丝联系的灰烬根基,去“感受”那个方向。
几秒后,他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那个洞穴……地下不深处,有东西。不是谢墨的那种‘凝滞’感,是……更古老,更沉,像埋了很久的石头,但石头上有‘字’。是图腾。和地图碎片上的一样,但是完整的,而且……”他顿了顿,“象是在‘等’什么,或者‘镇’着什么。”
“还有,”陆燃补充,声音更低,“图腾旁边,好象有……刻痕,很淡,象是人名。我看不清全部,但第一个字……好象是‘陈’。”
陈。
诊所里,空气再次一凝。
陆沉舟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师父,姓陈。陈玄。
“准备一下。”陆沉舟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庞海,带齐布阵和探测的东西。庞春,银针和急救药品加倍。林晚,我们需要观山亭及周边最详细的地形图,越老越好。陆燃,”他看向弟弟,“你灰烬感知的消耗太大,这次跟着,非必要不要动用。你的任务是看好老枪,和我们的后路。”
陆燃想说什么,但对上陆沉舟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老枪,”陆沉舟看向角落。
老枪早已站起,耳朵竖起,眼睛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项圈上“燕翎修”三字,不再冰凉,而是重新开始散发出一种稳定的、温热的触感。
它喉咙里不再低吼,只是平静地、坚定地,对着观山亭的方向,“汪”地叫了一声。
短促,清淅。
庞春收拾着针匣,瞥了一眼老枪,毒舌本能无意识溜了出来,声音很低,但足够让陆沉舟听到:
“这狗,比你还记仇。你看它那眼神,怕是连观山亭上哪块石头硌过它脚都记得。”
陆沉舟没接话。他走到墙边,打开隐藏的保险柜,取出了师父留下的那柄青铜匕首和玉质罗盘。
匕首冰凉,罗盘上的暗红指针,在被他握住的瞬间,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稳定地,指向了东南方。
指向观山亭。
指向那个可能有师父刻痕、可能有守门人图腾、也可能有谢墨下一步阴谋的——
风暴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