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雨事件后第四天清晨。
诊所门缝下塞进一个包裹。用陈旧的、沾满机油和锈迹的维修工具扳手草草捆扎。
扳手内侧，用指甲划出模糊的“沉舟专用”。
陆沉舟认识这把扳手。是他师父生前常用的。三年前师父去世后，他把扳手送给了一直帮他修摩托的陈师傅。
“扳手在这儿，陈师傅呢？”庞海声音发紧。
没人回答。
陆沉舟解开扳手。包裹里没有危险品，只有一盒老式录像带，和一张打印的便签。
便签上，是谢墨优雅的花体字：
“公平交易。
你毁我藏品，我取你世界。
——谢墨”
录像带被塞进一台同样出现在包裹里的、陈旧但完好的播放机。画面亮起。
第一段：
陈师傅坐在他那间昏暗的修车铺里，背对镜头，正用一块干净的白布，缓慢擦拭着那把旧扳手。他动作轻柔，神情是一种不正常的、近乎虔诚的平静。周身萦绕着极其微弱、但稳定流转的淡蓝色光晕——“安宁灰烬”。
谢墨的画外音响起，带着鉴赏家般的温和：
“‘沉默的匠人’。。收藏价值：b级。特质：对工具的珍视，对技艺的专注，对旧物的忠诚。这是你世界的一块碎片，陆先生。我替你保管得很好。”
画面最后，陈师傅缓缓转头，看向镜头。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标准到诡异的、满足的微笑。然后，他将扳手轻轻放在了身旁一个铺着黑色天鹅绒的托盘上，象是完成了一场神圣的献祭。
第二段：
赵阿姨，城南菜市场卖卤味的那位。她坐在自己简陋的摊位后，面前摆着一盘油光发亮的卤鸡肝。她同样神情平静，眼神放空，周身淡蓝色光晕流转。她拿起一块鸡肝，放在鼻尖，深深嗅了一下，然后，同样露出那个满足而空洞的微笑。
谢墨的画外音：
“‘市井的温饱’。。级。特质：用粗糙的食物给予陌生人短暂慰借的、无意识的善意。这也是你世界的一块碎片。或者说……是你弟弟世界的一块。”
“我猜，他尝得出这卤汁里，有一点点……‘暖’？”
画面定格在赵阿姨微笑的脸上。
诊所死寂。
只有录像机散热风扇的嗡鸣。
“她给过我鸡肝……”
陆燃的声音嘶哑地响起。他站在播放机前，身体剧烈颤斗。他死死盯着定格的画面，盯着赵阿姨脸上那诡异的微笑，盯着那盘油亮的卤味。
然后，他毫无征兆地，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身后的墙壁上！
“砰！”
墙壁石灰簌簌落下。他的指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用那只流血的手，死死撑着墙壁，低着头，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
“她……她只是看我站在摊子外面……递给我一块……说‘孩子，趁热’……”陆燃的声音破碎，混着压抑的呜咽，“她没要钱……她手是暖的……”
“陈师傅修我的车，从不催帐，总说‘你先用，有了再给’。”林晚声音发涩，“有一次我车坏在半路，他骑着三轮带着工具跑了五公里来帮我。”
“他们都只是……和你、和你们，有过最普通、最没有目的交集的人。”庞春脸色发白，“谢墨不抓敌人，不抓亲人。他抓这些……让你觉得这世界‘还有点意思’的、最脆弱的连接点。”
陆沉舟站在屏幕前，一动不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右手手背那块已经愈合的暗斑，此刻正传来清淅的、针扎般的刺痛。边缘隐隐泛红，似乎有血珠要渗出来。录像里那种“安宁灰烬”的淡蓝光晕，与他体内的烬痕，产生了某种恶毒的、反向的共鸣。
他在“支付代价”——为这些因为他而消失的、平凡的“暖意”。
庞海抓起卦盘，将那把沾血的扳手放在盘心，闭目掐算。几秒后，他猛地睁眼，眼中血丝密布：
“坎卦，子时阴气最盛。录像拍摄时间，是昨晚子时前后。就在我们处理学校事件的时候。他同时在……‘收割’。”
林晚已经掏出手机，快速查询。“陈师傅的修车铺，昨晚十点后就没再开门。赵阿姨的摊位，今天早上没出摊。邻居说，昨晚收摊后，好象看到她被一辆黑色轿车接走，她还笑着对邻居挥手，说‘去享福了’。”
平静地，自愿地，走向“收藏”。
这就是谢墨的“安宁灰烬”。
陆沉舟走到播放机前，按下了倒带键。画面快速回退，在接近末尾的某处，他猛地按下暂停。
画面边缘，背景的黑暗里，有一扇模糊的窗户。窗户玻璃上，极其短暂地，倒映出了录像拍摄地之外的、另一个房间的模糊景象。
似乎是一个陈列架。架子上摆着许多盖着黑布的物品，型状不一。
而在陈列架最下方，一个未被完全盖住的角落，露出一小截熟悉的、毛茸茸的、黑色的东西。
旁边似乎有个标签，字迹太小太模糊，但隐约能辨认出开头几个字：
“下一个：”
后面跟着的影象，被刻意干扰涂抹，但轮廓……
象一条蹲坐的狗。
诊所里，温度骤降。
一直安静趴在角落的老枪，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寒颤，猛地站了起来，背毛炸开，喉咙里发出极度不安的低吼。它不停地用爪子扒拉着自己脖子上的皮质项圈，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让它极其难受。
项圈内侧，“燕翎修”三个字，原本微微发烫的温度，此刻正在迅速消退，变得冰凉刺骨。
陆沉舟盯着那模糊的影象，盯着那截黑色的毛发轮廓。然后，他弯腰，拔掉了录像机的电源线。
屏幕熄灭。
他拿起那盒录像带，走到火盆边。火盆里还有昨夜的馀烬。
他没有立刻扔进去，而是背对着众人，站了很久。
久到陆燃缓缓直起身，用受伤的手背，无意识地、像受伤的野兽般，舔了舔自己指节上淋漓的鲜血。他看向陆沉舟的背影，嘶哑地、低声说：
“哥……”
“我以前觉得……卤鸡肝是脏的，油腻的，是……我不配碰的‘正常’东西。”
“现在才知道……是暖的。”
“就那么一点暖……他也要拿走。”
陆沉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将那盒录像带，扔进了火盆。
馀烬被点燃，火苗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塑料外壳，发出噼啪的声响和刺鼻的焦糊味。
火光映着他没有表情的侧脸。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地盖过了火焰燃烧的声音：
“烧了。”
停顿。
“别留疤。”
火盆里的火焰，吞噬了“陈师傅”的平静，“赵阿姨”的微笑，和那句“公平交易”。
但烧不掉诊所里弥漫的、冰冷的、仿佛失去了一部分的空洞。
也烧不掉老枪项圈上，那三个正变得越来越冰凉的、属于“燕翎”的字。
更烧不掉那个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模糊的、关于“下一个”的威胁。
谢墨的回礼，从来不是毁灭。
是剥离。
一点一点，把你和这个世界之间，那些最细微、最不重要、却也最珍贵的连接，温柔地、精确地，剪断，然后收藏。
直到你变成一座，真正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