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里死寂。
陆沉舟盯着桌上那张纯白便签——“你的平静,很美”。宋体字,打印,墨迹标准得象说明书。
他看了三秒。
然后,手背暗斑突然一烫。
不是灼痛,是冰冷的、刺入骨髓的针扎感。像被什么东西隔着距离标记。
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庞海”二字。
接通,还没开口——
“陆哥!你诊所门缝底下,是不是有张白纸?!”
庞海的声音砸过来,急促得字字发颤。
“有。”陆沉舟说。
“写的什么?!”
“你的平静,很美。”
电话那头猛地吸了口气。
沉默。
粗重的呼吸声隔着电波传来,一下,一下,像溺水的人在挣扎。
五秒后,庞海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绷紧了:
“陆哥,你听好——”
“你被‘藏家’标记了。”
陆沉舟捏着手机,指尖发白。
“藏家?”
“不是人,或者不全是。”庞海语速飞快,
“一群疯子,痴迷收集‘极致状态’——极致的痛苦、狂喜、绝望……还有你这种,支付代价后非人的‘平静’。”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他们把这种状态从活人身上‘提取’出来,像标本一样固定,当成藏品收藏!那张纸是‘欣赏卡’,意思是:我看上你了,你够格进我的收藏目录!”
诊所里只有老枪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的夜色沉静得象墨。
“怎么应对?”陆沉舟问。
“没法应对!”庞海声音发苦,“他们神出鬼没,耐心好得变态。可能观察你几个月,等你状态‘完美’了才动手。被他们盯上,比撞见‘凶秽’麻烦一百倍!”
电话挂断。
重归死寂。
陆沉舟拿起便签,指尖触到纸面——质地不对劲。不是普通纸张的纤维感,是某种……更致密、更冰冷的质感,象人造皮肤。
他对着台灯看。
光穿透时,纸纤维排列呈现出极其细微的规律纹路。
像微型电路板。
象他手背暗斑纹路的缩放版。
他走到保险箱前,蹲下,转动密码锁。金属门弹开,他将便签放进去——和现金、晶体碎片、案件记录放在一起。
锁舌扣紧。
沉闷的“咔哒”声。
便签消失在黑暗里。
但他的“平静”,锁不住。
第二天清晨,敲门声响起。
节奏稳定,力道均匀。三下,停顿,再三下。
陆沉舟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利落,眉眼有倦色,但脊背挺得笔直。黑色夹克,牛仔裤,手里提着牛皮纸文档袋。
林晚。
曾经的搭档,现在的市局刑警队副队长。
她抬起眼看他,眼神象刀子,把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脸上。
“还活着。”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挺好。”
陆沉舟侧身:“进来吧。”
林晚走进诊所,没坐。站在屋子中央,象一颗钉进地里的钉子。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古籍、陈列架上的小瓶、桌面上散乱的纸张。
“听说你最近挺忙。”她从文档袋抽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
“‘阿哲’,网络主播,猝死在出租屋。现场有异常能量残留,隔壁邻居说那房子半夜总有怪声,还有电视自动开——”
她停顿,盯着陆沉舟:
“这些,跟你有关系吗?”
照片上是阿哲公寓的客厅。焦黑的猫尸路由器清淅可见。
陆沉舟没看照片:“你该去问技术科。”
“技术科说那是电子组件过热引起的塑料熔融。”林晚扯了扯嘴角,“但我知道不是。我也知道,你‘处理’过那房子。”
她往前一步,盯着陆沉舟的眼睛:
“陆沉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写报告,会走程序,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陆沉舟沉默。
他知道林晚在试探,在查找他眼里哪怕一丝的波动。但他给不了。支付代价后的内心像冻硬的湖面,砸石头下去,连涟漪都泛不起。
“过去了。”他说。
三个字,干涩得象砂纸摩擦。
林晚的眼神黯了一瞬。她深吸口气,从口袋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
烟雾升起,模糊了她的脸。
“上周,老城区发生三起失踪案。”她换了个话题,声音平静了些,“都是独居老人。现场没有任何强行闯入痕迹,但家里的钟表全部停在凌晨三点零七分。”
她弹了弹烟灰:
“我查了记录。三年前你搭档出事那天,也是凌晨三点零七分。”
陆沉舟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很轻微。
但林晚捕捉到了。她眼睛微微眯起,像猎人发现了猎物破绽。
“你知道什么。”她肯定地说,“或者,你感觉到了什么。”
陆沉舟依旧沉默。
他知道该否认,该把她敷衍过去。但面对林晚,那些敷衍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他们是搭档。背靠背挡过子弹,在停尸房里一起抽过烟,在结案报告上签过彼此的名字。
有些东西,烧成灰了,还留着印子。
“有张便签。”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昨晚出现在门缝下。打印的,一句话:‘你的平静,很美。’”
林晚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吐出烟雾,眼神锐利如刀:“谁送的?”
“庞海说,是‘藏家’。”
“‘藏家’……”林晚重复这个词,眉头紧锁,“我听过这个说法。队里几年前有个悬案,受害者是个画家,死前把自己所有的画都烧了,只留下一张字条,写着:‘我的绝望,终于完美了。’”
她掐灭烟蒂:
“现场没有任何他杀痕迹,但他的表情……象在笑。”
诊所里安静下来。
林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条缝,看向外面。街道上人来人往,阳光正好。
一切看起来平静正常。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藏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陆沉舟,”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昨天下午,星瀚科技的人来局里做过‘公益宣讲’。带队的是个姓陈的博士,说话滴水不漏。”
她顿了顿:
“但我总觉得……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象在看人。”
她转过身,看向陆沉舟。
一字一顿:
“象在看标本。”
窗外阳光明媚。
城市车水马龙。
但在那片喧嚣之下,陆沉舟清淅地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这“痕”搭建的桥梁,一寸寸靠近。
冰冷,好奇,带着收藏家审视藏品般的专注。
而他的“平静”,在它们眼中,很美。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陌生号码。
陆沉舟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温和、标准的男声,像客服,也象播音员:
“陆沉舟先生吗?这里是星瀚科技社会关怀部。我们注意到您所在的社区已被纳入‘心灵加油站’公益计划覆盖范围。”
声音平稳,亲切,无懈可击。
“想邀请您参加明天下午的免费心理测评,帮助我们更好地完善服务。”
停顿一秒。
“请问——”
“您方便吗?”
背景音里,有极细微的、非人类的呼吸声。
很轻。
但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