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的手背在跳。
不是暗斑的搏动——是新伤口。虎口被塑料碎片划开,血珠外渗。
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冰冷的麻。
庞海蹲在焦黑猫尸旁,沾了点灰烬搓了搓,抬头看循环播放的电视屏幕。
“啧,”他吐掉烟头,“根子不在这儿。”
他站起来,指向墙角那根黑色网线——从路由器残骸延伸出来,钻进墙壁。
“这玩意儿每晚定时‘下载’阿哲死时的景象,循环播放,顺便吸收每个看直播的人散出的情绪碎片——猎奇,麻木,恶意,都成养料了。”
庞海走到电视前,伸手在屏幕前虚抓一把。
“不掐了那根‘线’,你在这儿净化一百遍,它半夜还能从网上‘下’回来。”
他转过身,表情正经:
“我有个土法子,能断网四分钟。”
“四分钟内,你得用‘入梦引’把意识沉进去,找到它和外界连接的‘逻辑节点’,一刀斩了。”
他顿了顿,看向陆沉舟流血的手:
“超时,你的意识要么被同化成数据噪音,要么永远困在那死亡循环里。”
陆沉舟没说话。
他撕了截衬衫下摆,缠住虎口。血很快渗出来。
庞海掏出八块刻满符文的金属片、细铜线、一小包掺了朱砂的彩色小米。
“八方定基阵,”他一边蹲下布阵,一边念叨,“结合了点风水镇物和电磁屏蔽原理。四分钟,一秒不多。”
他咬破指尖,在每块金属片上按个血指印。“以血为引,借地气筑墙。”
金属片粘贴墙角、窗沿、电视后。细铜线串联,小米撒在关键节点。
“准备好了?”庞海双手按在地面刚画完的纹路上。
陆沉舟点头,取出那支“入梦引”——比普通烟粗,深褐色。
他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没有从口鼻溢出,而是直接钻入眉心。
庞海双掌用力一按。“起阵!”
嗡——
房间光线瞬间扭曲。所有电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电视画面剧烈抖动。
阿哲的死亡循环卡顿了。弹幕滚动变慢,字迹模糊。
四分钟倒计时,开始。
黑暗,然后骤然亮起。
陆沉舟“站”在一个无限循环的虚拟直播间里。背景是那间公寓,但一切都蒙上了数字化的滤镜。
阿哲的数字鬼影坐在镜头前,重复着流程:感谢礼物,强笑,掐脖,倒地。
周围空间里,充斥着扭曲流动的文本流:“关注!打赏!刷起来!”“取关!废物主播!”“哈哈哈死得好!”
文本像飞刀射来。陆沉舟凝聚意识向前移动,每一步都象在粘稠的数据沼泽里跋涉。
文本流越来越密,开始混杂破碎的弹幕、礼物特效残影、其他观众的面孔碎片。
他艰难靠近“阿哲”的内核。
不对劲。
这个数字遗念异常空洞。阿哲的痛苦是真实的,死亡的恐惧是真实的,但那份执念……稀薄得象层雾。
它不象李建国那样,有未完成“提交代码”的强烈执念支撑。
它更象一个被设置好程序的“播放器”。
终于,陆沉舟“看”到了内核处的东西——
一根由流动的“0”和“1”构成的光带,从阿哲数字鬼影的胸口延伸出来,穿透虚空,伸向无穷远的黑暗深处。
数据脐带。连接着这个“数据穰”与外界源头的生命线。
时间在飞速流逝。
意识深处传来庞海的嘶吼,隔着层层数据屏障:“三分钟!快!”
陆沉舟在意识中凝聚出青铜刀的虚影。
双手握紧,对准那根光带,全力斩下!
没有声音。
但整个虚拟空间剧烈震颤,裂纹从斩击处疯狂蔓延。
连接断裂的“巨响”直接冲击意识。
在崩解的白噪音中,一个冰冷、非人的电子提示音在虚空里回荡:
“异常个体介入。样本c-07数据链路中断。回收协议激活……滋……信号丢失。。归档终止。”
空间开始崩解。
阿哲的数字鬼影化作象素碎片,直播间背景融化成色彩乱流。
一股强大的吸力拽着陆沉舟,要将他拖进正在崩溃的数据深渊——
“咳!咳咳!”
现实世界,陆沉舟猛地睁眼,剧烈咳嗽起来。
庞海长舒一口气,满头大汗,双手还死死按在地面纹路上。八块金属片中有三块裂了,细铜线烧焦了两处。
房间里的扭曲光线恢复正常。电视屏幕彻底黑了。焦猫路由器不再散发异常能量波动。
“牛逼!陆哥!”庞海跳起来,用力拍陆沉舟的肩膀,“四分钟卡得死准!那一下断根,漂亮!”
陆沉舟慢慢坐直身体。
他清淅地理解这是赞扬——庞海的表情、语气、动作,都在表达“认可”和“佩服”。
按照正常的社交习惯,此刻他应该感到一丝被认可的暖意。
但他内心一片绝对的空旷和平静。他甚至对庞海的激动感到一丝……逻辑上的费解。
他只能基于过去的记忆,模仿出一个“点头”的动作。
“解决了。”他说,声音平淡无波。
庞海拍他肩膀的手顿了顿。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行,解决了就好。”庞海松开手,转身开始收拾地上碎裂的金属片和烧焦的铜线,“这鬼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陆沉舟撑着地面站起来。
虎口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只感觉到一种更深层的剥离——象有层薄膜从灵魂表面被撕掉。
他知道,自己刚刚支付了代价。
“对言语赞誉的共情能力。”
从此以后,别人的夸奖、认可、钦佩,对他来说,都只是字面意义上的信息传递。他能听懂,能理解,但心里,不会再泛起任何涟漪。
就象听天气预报。
“对了,”庞海收拾好东西,从包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名片塞过来,“这单算我送的,交个朋友。以后有这种‘赛博朋克’的活儿,叫上我。”
陆沉舟接过名片。硬纸片,边缘磨损,上面只有一串电话号码。
“还有这个,”庞海又递过来个小塑料密封袋,里面是那块半透明晶体,“你收着吧,我感觉……这玩意儿跟你有点‘缘’。”
陆沉舟接过袋子。
晶体在密封袋里静静躺着,内部的暗红细丝已经停止脉动,变得暗淡。
但手背上的暗斑,依然在与它共鸣。微弱,但持续。
庞海背上帆布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房间,又看了眼陆沉舟。
“陆哥,”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你手背上那东西……最近跳得是不是越来越勤了?”
陆沉舟没回答。
他低头看手背。
两块暗斑并列,新的那块颜色深了些,边缘纹路更清淅了。
象两扇微缩的门,一扇紧闭,一扇虚掩。
庞海也没等回答,摆摆手,推门走了。
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星瀚科技”的大楼依然亮着冰冷的蓝光。
但此刻,陆沉舟手背上的暗斑,搏动频率——
与大楼顶端那盏红色航标灯的闪铄节奏,完全同步。
三秒一次。
三秒一次。
像心跳。
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