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足以令人患上幽闭恐惧症的狭窄峡谷中,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但他那再次挺直的腰杆和那双被勤务兵擦得锃亮的马靴,撑起了这位普鲁士军官最后的体面。
“停车。”
施特兰斯基的声音通过喉部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先头排。
车队在距离那个“s”型弯道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通过蔡司望远镜的高倍镜头,施特兰斯基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狼借的景象。
太乱了。
施特兰斯基审视着前方的“案发现场”。
那三辆欧宝“闪电”卡车像几头被开膛破肚的死猪,横七竖八地瘫痪在狭窄的路基上。
被踩烂的羊毛军毯、滚得到处都是的咸牛肉罐头、一把枪托断裂的李-恩菲尔德步枪,以及那两件扔在泥浆里、吸饱了鲜血和雨水的英军卡其色制服。
这似乎是一场歇斯底里的溃逃。”。
但施特兰斯基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了。
他总觉得画面有些违和感:
那四辆拥有60毫米厚重装甲,在两个小时前差点然他全军复没的b1 bis坦克在哪里?那些被抢走的三号坦克又在哪里?
如果是遭到空袭,坦克往往才是斯图卡的首选目标,为什么现场只留下了这些没有任何防护能力的软皮卡车?
不太对。。
他记得很清楚,甚至能背出那几辆有过一面之缘的卡车挡泥板上的白色战术编号——毫无疑问,这就是之前跟着那群英国强盗消失的第三帝国的辎重车。
“长官,看起来象是斯图卡的杰作。”
旁边的副官放下了望远镜,语气轻松,“看来空军那帮家伙这次没有吹牛。英国人被炸懵了,他们甚至连这一整车队的物资都没来得及烧毁就跑了。”
“是吗?”
施特兰斯基冷冷地反问了一句,并没有放下望远镜。
他的直觉——那种在无数次狩猎中磨练出来的、对危险的本能嗅觉——正在疯狂报警。
太完美了。
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它太象教科书了。
施特兰斯基眯起眼睛,手指在望远镜的调焦轮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缩写的神秘对手,那个能把笨重迟缓的b1坦克开出华尔兹舞步、甚至把第十九军耍得团团转的疯子,真的会被区区几架斯图卡的尖啸声吓得象个懦夫一样丢盔弃甲吗?
直觉告诉他,不太可能。
狮子在面对强敌的时候或许会暂时撤退,但绝不会象受惊的兔子一样乱丢自己的午餐。
“不要掉以轻心。”
施特兰斯基暂时也想不到太多,他只能按着喉部麦克风,声音在频道里显得格外阴沉:
“让工兵排上前。带上探雷器。我要他们检查每一寸路面。”
“注意,是每一寸。”
两名穿着灰绿色工兵服的德军士兵,手里拿着在那根像金属探测仪一样的长杆,小心翼翼地从半履带车后面钻了出来。
他们象是在冰面上行走的企鹅,一步三探。
“滴……滴……滴……”
探雷器的耳机里只有单调的电流声。
没有反应。
路面上没有埋设那种能够炸断履带的“铁盘子”(tellere 35型反坦克地雷),也没有发现那种恶毒的压发式绊线。
随着工兵们的推进,整个先头车队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人类的恐惧往往源于未知。
而一旦确定了脚下是安全的,另一种更加原始的本能就会迅速占领大脑的高地——那就是贪婪。
“库尔特,你看那个!”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工兵突然停下了脚步,探雷器差点掉在地上。他指着那一箱从侧翻卡车里滑落出来的货物:
“上帝啊……是香烟!!那种带水手图案的!”
这种英国海军切片烟丝,在烟草短缺的德军一线部队里,可是比黄金还要硬的硬通货。一罐这种烟丝,在巴黎的黑市上能换到一个法国女人整整一周的温存,或者换来两瓶最好的陈酿白兰地。
而现在,这里有整整几十箱。
不仅仅是香烟。
随着视线的延伸,德国士兵们看到了更多令他们喉咙发干的东西:
那一箱箱还没开封的咸牛肉罐头(虽然英国人的烹饪手艺像屎一样,但他们的牛肉分量确实足),那些用油纸精心包裹的属于他们德国人的巧克力,还有那几箱看起来象是威士忌的木箱。
“该死……英国佬简直是把半个伦敦的杂货铺都搬来了。”
那名原本还在警剔地搜索地雷的工兵,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指挥车,然后偷偷地伸出脚,试图将一罐滚落在路边的牛肉罐头踢到排水沟里——那是典型的“藏私”动作。
在这个瞬间,所谓的纪律,所谓的战术素养,在物资诱惑的现实面前,都出现了一丝裂痕。
施特兰斯基坐在车里,看着那一幕,眉头紧锁。
虽然他很想为了这种违纪行为枪毙那个工兵,但他不得不承认,连他自己都动心了。
这并不是他那支训练有素的大德意志团装甲侦察营——他带来的那个连的倒楣蛋早在两个小时前就被那个英国疯子送进了地狱或者正在路边哀嚎——这只是海因茨·古德里安临时塞给他的补充兵。
这群来自第1装甲师先头侦察连的小伙子,尽管精力充沛、且同样装备精良,但在面对“战利品”时的贪婪嘴脸,和那些老兵油子没有任何区别。
毕竟,哪怕是元首的精锐,胃里装的也是毫无味道的黑麦面包和人造黄油。
而相比之下,他对于这支新鲜血液的掌控能力也更低。
更何况,他们不得不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那就是无论是斯特兰斯基所在的大德意志团还是古德里安的第一装甲师抑或是隆美尔的第七装甲师,他们的补给断货了。
自从突破色当以来,为了保持那该死的“闪击速度”,后勤卡车早就被甩在了几十公里之外。这群新添加到他麾下的士兵虽然还没体验过他昨天那种追击一天一夜强渡阿河跑到敌人前面的那种疲惫,但他们也同样没吃早饭,肚子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而眼前这些东西——真正的牛肉、真正的烟草、还有那些能暖身子的酒精,无疑是比任何勋章都要实惠的奖赏。
“让他们拿吧。”
施特兰斯基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作为一个聪明的指挥官,他知道如何驾驭这群临时拼凑的部下。既然不能用长期的忠诚来约束,那就用眼前的利益来收买。”的猎物。
“先把那几辆挡路的卡车推到路边。”
施特兰斯基最终做出了妥协,但他依然保持着最后的职业警剔:
“动作快点!除了必要的补给,不要在这些垃圾堆里浪费太多时间!让第3连尽快上来,准备牵引。”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在队伍最前方负责侦察的八轮装甲车车长,在无线电里发出了一声惊呼:
“少校!您最好来看看这个!”
“我们在车队后面发现了……那个东西。”。
他根本不需要象辨认那三辆卡车一样去核对车体上那独特的战术编号。
事实上,整个第19装甲军,甚至是每一个只要还没瞎的第三帝国普鲁士士兵,都对他眼前这辆钢铁怪兽烂熟于心。
它曾无数次出现在《人民观察家报》的头版头条上,背景是燃烧的波兰村庄或者崩溃的法国防线。
它是“急速海因茨”的移动王座,是闪击战教父向世界宣讲暴力美学的钢铁布道台。
而现在,这个帝国的像征,正象个廉价的路边摊一样被遗弃在这里。
那辆不仅代表着第19装甲军最高指挥权,更代表着整个德军装甲部队脸面的车。
此刻,它就象是一个走丢的孩子,或者更准确地说,象是一个被绑架后惨遭抛弃的人质,孤零零地停在这阴冷的峡谷里。
而在那辆车的引擎盖上,那瓶深红色的波尔多红酒显得如此刺眼。
施特兰斯基推开了试图阻拦他的副官,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他的靴子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看到了那张压在酒瓶下的便签纸。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拿那瓶酒,而是抽出了那张纸条。
您的斯图卡准头有些欠缺,但这瓶酒的口感应该不错。。
看着那行优雅流畅的花体德语,看着那个充满了嘲讽意味的落款,施特兰斯基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这是羞辱。
这是骑在普鲁士军官团脖子上拉屎!
这个英国人不仅偷了将军的车,喝了将军的酒,还特意把车停在这里,象是在喂狗一样留下这瓶残酒,以此来嘲笑整个第1装甲师和大德意志团的无能!
“混蛋……”
施特兰斯基的手在颤斗,他猛地将那张纸条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种容克贵族的冷静,那种猎人的耐心,在这个瞬间被彻底击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耍后的狂怒。
“把那辆车给我拖走!”
施特兰斯基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士兵咆哮道,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把这些挡路的垃圾统统推下去!全速前进!我要抓住那个混蛋!我要把他挂在坦克炮管上风干!”
随着指挥官情绪的释放,最后的枷锁被解开了。
后面的两辆半履带车和一辆由三号坦克底盘改装的工程抢修车轰隆隆地开了上来。几十名德军步兵跳落车,开始七手八脚地推搡那几辆堵在路口的欧宝卡车。
他们甚至顾不上检查车底。
因为长官发火了。而且,每个人都想快点把这些装着好东西的卡车弄到路边,好在随后的行军中顺手牵羊。
一名身材魁悟的德军士官熟练地跳上了一辆欧宝卡车的驾驶室,试图松开手刹。
他的靴子无意中踢到了驾驶座下方的一个黑色的木箱。
而在那个木箱后面,一根细细得铜丝,正连接着那块被米勒贴在传动轴上的808型塑料炸药。
崩。
那是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某根绷紧的小提琴弦终于不堪重负而断裂的金属脆响。
站在两百米开外的峭壁顶端,且处于上风口,依照声学传播的物理定律,亚瑟那双凡人的耳朵,即便被强化后也不可能捕捉到这来自死神的低语。
但他不需要听见。
他只是趴在灌木丛中,手里的望远镜清淅地看着那个汉斯拉开了车门然后坐了进去。
他也看到那辆工程抢修车正顶着欧宝卡车的后保险杠,试图将其推开。他看到几十名德军士兵正簇拥在那些卡车周围,象是一群围着腐肉的苍蝇。
最后,他还看到了施特兰斯基正站在那辆指挥车旁,愤怒地挥舞着手臂。
“啧,瞧瞧这位施特兰斯基少校。”
亚瑟隔着两百米的距离,用一种正在观赏公园里随地大小便的流浪狗的眼神,俯瞰着那个在废墟中暴跳如雷、挥舞双臂的身影。
“这就是所谓的容克风骨?”
他轻篾地哼了一声,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
“看来,哪怕是普鲁士军事学院最严苛的教条,也没能把他们骨子里那股黑森林野猪的躁动味儿给洗干净。一旦剥去了那层名为‘纪律’的古板制服,这群德国人咆哮的样子,和巴伐利亚啤酒馆里喝醉了的农夫没有任何区别。”
亚瑟轻轻摇了摇头,手指优雅地抚摸着那根纯银狮首手杖,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撼:
“真扫兴。这感觉就象是一局本来精彩的昆特牌局,对手却仅仅因为输了一墩牌,就毫无风度地掀翻了桌子。”
虽然在场的众人——从老兵油子麦克塔维什到那个法国女中尉——都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长官口中这种听起来象是某种波兰方言的神秘赌博游戏,究竟是伦敦上流社会的最新消遣,还是某种只有疯子才懂的军事暗语。
但这并不防碍他们听懂长官接下来的嘲讽。
“记住这一幕,绅士们。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统治海洋,而他们只能在地里种土豆。”
亚瑟的嘴角勾起一抹矜持且傲慢的弧度:
“毕竟,论起如何在杀人的同时还能保持餐桌礼仪,还是我们英伦绅士更懂行一些。”
他放下了望远镜,左手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在心里默念倒计时。
“……三,二,一。”
崩。。击针撞击底火,点燃了那根只有两英寸长的黑色导火索。
这里就不得不说到,那个被踢到的铜丝连接的是一个机械拉发引信(chanical pull igniter),通常连接的是标准的导火索(safety fe)。
在1940年,这种机械引信通常会有3到5秒的延时,那是设计者为了保护布雷者撤离,或者作为手榴弹引信的延时机制。
但在亚瑟眼里,这几秒钟是上帝留给德国人的最后一段谶悔时间,或者是留给他们用来展现愚蠢的时间。
通过望远镜,亚瑟看到那个踢到绊线的工兵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之前爬上车去抢战利品时有多贪婪,现在滚下来时就有多狼狈。
那个可怜的家伙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摔在泥地里,连头盔掉了都顾不上捡。他一边向着四周那些还一脸茫然、手里抓着香烟的同伴疯狂挥舞双臂,脸上写满了绝望。
那表情,简直就象是看到了地狱的裂缝。
“隐蔽!诡雷!!”
倒是施特兰斯基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听到警告的同时,他就猛地扑倒在地,并顺势滚向了路基外侧的排水沟。
也不是所有的德军士兵都是贪婪的。
那些尚能保持一丝理智的德军老兵,此刻也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战术素养。
几乎是在听到警告的同一时间,这群家伙就象是被看不见的收割机扫过的麦浪一样,整齐划一地‘拍’在了泥地里。
那动作没有任何迟疑,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完全是无数次在普鲁士军士长的皮鞭和咆哮声中练就的、刻进脊髓里的巴甫洛夫式求生本能。
轰!
第一声爆炸响起了。
那三辆挡路的欧宝卡车被底盘下的808炸药掀了个底朝天。
猛烈的冲击波震碎了挡风玻璃,将卡车的引擎盖像铁皮罐头一样撕开。铸铁气缸体被高能炸药粉碎,变成了数百块高速飞行的弹片,将周围的一圈德军步兵扫倒在地。
黑色的浓烟腾空而起,火焰开始舔舐车身。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这种当量的爆炸虽然看着吓人,但在空旷的野外,即便亚瑟给它们加了料,杀伤半径也是十分有限。除了那个倒楣的工兵被炸成了碎片,以及几个离得太近的倒楣蛋被金属物扎成了筛子,大部分德军士兵——包括躲进排水沟的施特兰斯基——都活了下来。
几秒钟后,硝烟稍散。
施特兰斯基灰头土脸地从排水沟里探出头。他摸了摸身上,除了耳朵嗡嗡作响和沾了一身泥之外,零件都在。
“该死的英国佬……”
施特兰斯基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站起身来。
他盯着那几辆正在燃烧、发出噼啪声响的欧宝卡车,眼中原本因为突然遭遇路边爆炸物而产生的惊悸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耍后的极度轻篾,以及随之而来的、仿佛受到了侮辱般的狂怒。?
他用脚尖踢开一块飞到脚边的铁皮并冷笑:
“几块贴在底盘上的塑料炸药?几声像东方人过节放鞭炮一样的动静?”
在他这种见过大阵仗的精英眼里,刚才的爆炸简直就象是一个笑话。它甚至没能在路面上炸出一个象样的弹坑,仅仅是把卡车的上层建筑给掀开了而已。
这算什么??
不!
在斯特兰斯基看来,这就是一出典型的“空城计”。
他的大脑迅速补全了当时的情景:那个狡猾的英国人已经穷途末路了。他没有足够的速度来逃跑,也没有反坦克炮来设伏。所以,他只能虚张声势。
那个混蛋想利用德军谨慎的心理,用恐惧来把他们吓阻在这里,从而为自己的逃跑争取时间。
这种程度的诡雷,更象是波兰游击队或者那群穿着裙子的苏格兰民兵搞出来的低级把戏,根本不是正规装甲部队的手笔!
施特兰斯基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他一个堂堂的容克贵族竟然为了这种连半履带车的油漆都刮不花的爆炸,像只受惊的土拨鼠一样滚进了排水沟里。
这种耻辱感让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烧。
施特兰斯基猛地转过身,对着周围那些还在尤豫是否要继续卧倒的士兵咆哮:
“都给我站起来!你们这群懦夫!他在耍我们!”
“那是虚张声势!全速前进!别让那个只只会骗人的英国小丑跑了!”
“起来!都起来!别趴在地上装死!”
施特兰斯基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对着那些惊魂未定的部下下令:
“只是几颗憋脚的土制炸弹而已!医疗兵去照顾伤员!其他人把残骸推开!工程车上来!我们继续……”
而在两百米外的峭壁之上。
亚瑟看着那些正如他所料、纷纷从掩体后站起来、拍打着屁股上的灰尘、脸上带着“惊疑不定”表情的德国人,发出了愉悦的笑声。
“看啊,米勒。这就是人性的弱点。”
亚瑟指着下方那个正在重新集结的队伍,点评道:
“当人们在第一次打击中幸存下来时,他们的大脑会分泌多巴胺,产生一种‘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了’的错觉。他们的肌肉会放松,警剔性会归零,甚至会开始嘲笑对手的无能。”
他转过头,看着手里紧握着起爆器的米勒:
“就象那个以为牌局结束想要离桌的赌徒。现在,告诉他们……”
亚瑟的眼神陡然变冷,那是一种混合了暴徒的残忍与绅士的伪善的眼神:
“……我们在桌子底下还藏了一把霰弹枪。”
“引爆。”
米勒咧开嘴,狠狠压下了那个红色的t型手柄。
滋——!!。
电流以每秒30万公里的速度,顺着浅埋在地下的导线,瞬间激活了那些被藏在货物深处、被碎石和废铁包裹着的电雷管。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刚才的第一轮爆炸,只是为了炸开卡车的车厢,将那些“脏弹”——几十发去掉保险的88毫米高爆弹、成箱的37毫米炮弹、以及亚瑟特意让人塞进去的几百公斤生锈铁钉、餐刀和碎玻璃——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而现在,它们同时殉爆了。
轰————————!!!
如果说刚才的爆炸是鞭炮,那么这一次,就象是有人在狭窄的山谷里引爆了一座火山。
巨大的火球瞬间吞噬了整个峡谷转角。
那不是火焰,那是金属风暴。
在数吨炸药的推动下,那些被精心填充的铁钉和碎石,以每秒800米的初速,向四周360度无死角喷射。
施特兰斯基刚刚站直了身体,还没来得及把后半截命令喊出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就再次袭来。
但这次不是气浪,是声音。
在封闭的峡谷地形中,巨大的声压直接震穿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它那薄弱的侧面装甲在88毫米炮弹殉爆的近距离冲击下,就象是一张被捅破的湿纸巾。
数不清的弹片和金属垃圾瞬间打穿了车体。这辆德国工业的精密结晶,在一秒钟内被打成了马蜂窝。里面的乘员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金属射流搅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那两辆半履带车更惨。
它们敞开的战斗室简直就是承接弹片的漏斗。上面的步兵在瞬间就被这场金属雨切碎了。
而更恐怖的是,米勒埋在两侧岩壁根基处的炸药也同时起爆了。
卡拉拉——轰隆!
两侧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黑色花岗岩峭壁,失去了支撑,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轰然倒塌。
成百上千吨的巨石,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砸向谷底。
那辆由三号坦克改装的工程抢修车试图倒车,但一块像房子一样大的巨石直接砸在了它的车顶。伴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扭曲声,这辆十几吨重的钢铁怪兽被活生生地砸成了一张不到半米厚的铁饼。
尘埃落定。
整个断头谷,变成了真正的断头谷。
……
一分钟后。
施特兰斯基趴在一块巨石的缝隙里,艰难地喘息着。
他引以为傲的马靴只剩下一只,脸上全是鲜血和黑灰,那身笔挺的大德意志团制服已经被撕成了布条。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他摇摇晃晃。
那辆昂贵的八轮侦察车变成了一堆冒烟的废铁,半履带车被埋在乱石堆下,只露出半截扭曲的履带。他的补充兵,那些工兵,甚至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只有他和几个运气好躲在死角里的人活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突然打破了死寂。
那是从那辆被炸毁的指挥车残骸里——也就是他之前乘坐的那辆半履带车里传出来的。虽然车毁了,但那台坚固的fug 11电台似乎还在苟延残喘,正发出滋滋的噪音。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优雅、清淅的德语,穿透了硝烟,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荡:
“喂?喂?这里是‘幽灵’广播电台。”
施特兰斯基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冒烟的喇叭。
“施特兰斯基少校,或者无论你是哪位还没被石头砸死的幸运儿。”
无线电那头,亚瑟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轻松惬意,背景里甚至还能听到坦克引擎重新激活的轰鸣声:
“刚才的那次‘返场表演’,您还满意吗?”
“那是我们为您特别准备的烟火秀。毕竟,作为东道主,如果在客人还没吃饱的时候就撤走盘子,未免太失礼了。”
施特兰斯基颤斗着爬向电台,抓起那个沾满血迹的手麦,想要怒吼,想要咒骂,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象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亚瑟仿佛能通过无线电就看到他那狼狈的样子,语气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嘲弄:
“这里的路况似乎不太好,我想古德里安将军的坦克可能需要另外找条路了。建议您就在那里露营吧,那里的风景……很别致。”
施特兰斯基象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疯狗,一边对着手麦咆哮,一边用那双充血的眼睛疯狂地扫视着两侧烟雾缭绕的峭壁顶端。
他在找那个观察哨。”一定就躲在某块岩石后面,正举着望远镜窥视着自己的丑态。
“出来!我知道你在看着我!你这个懦夫!出来!!”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除了在那被炸碎的灰色的花岗岩间缭绕的硝烟,以及几只被惊飞的秃鹫,上面空无一人。那种感觉,就象是他正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对着干。
然而,在几公里外的“凡尔登”号坦克里。
亚瑟当然没有浪费时间举着望远镜去费力地查找那个如蚂蚁般大小的目标。
他甚至正悠闲地背靠在指挥塔的边缘,半闭着眼睛。
有rts就够了。
在那张上帝视角的地图上,代表着“德军先头部队”的红色光点已经消失殆尽。唯一能让他提起兴趣的便是那个醒目的、且正在疯狂闪铄的英雄单位(hero unit)图标——
【hp:(轻伤)】
亚瑟看着那个代表施特兰斯基的小红点正在地图的废墟局域里无头苍蝇般地乱转,甚至能看到他的“视野扇面”正在徒劳地扫视着空荡荡的山顶。
“真是可悲。他在试图用三维空间的逻辑,来查找位于四维视角里的观测者。”
亚瑟轻笑了一声,按下了送话器按钮:
“别白费力气了,男爵。”
“别找了,你的肉眼是看不到上帝的——或者说是那个正在俯瞰着你这只蝼蚁的巨人。”
那种高高在上的嘲弄,那种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彻底击碎了施特兰斯基最后的心理防线:
“把你那充血的眼球从峭壁上移开吧。往左边看,对,就是那块像墓碑一样的黑色岩石……你现在的样子,就象是一只试图在鹰的利爪下查找藏身处的田鼠。”
“最后,关于那瓶1928年的玛歌红酒。”
亚瑟停顿了一下,声音半认真,半嘲讽:
“下次记得用醒酒器。直接对着瓶口喝,那是野蛮人的做法。”
“再见,男爵。”
滋——
通信中断。
施特兰斯基跪在废墟中,手里死死攥着那个断了线的手麦。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依旧阴霾的天空,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绝望的咆哮。
而在几公里外。
“凡尔登”号坦克的指挥塔上。
亚瑟摘下耳机,随手扔给了下方的让娜。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烟柱。对于他来说,那个叫施特兰斯基的男人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即便他在生物学上还活着,但在战略上,他已经死了。
“出发。”
亚瑟用手杖敲了敲舱盖,指向北方那片隐约可见的海岸线:
“目标敦刻尔克。”
“让我们去看看,那些皇家海军的船票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难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