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三平抱着两罐黄桃罐头,在医院的走廊里慢慢走着,他打算今天跟舅爷讲讲自己最近做皮件生意的事,就当成聊闲天儿,没准话一聊起来,也能先从里面学到些什么。可是他心里又没有底,不知道舅爷会不会觉得自己目的太明显。
走进病房,他看到舅爷正靠在床上看报纸,气色也比昨天又好了许多。于是,崔三平照样老三样,鞠躬问安,,拿暖瓶打热水,扫地擦地。
等他恭躬敬敬端过泡好的茶,舅爷反而主动开口了解起他家里的情况。
崔三平添油加醋地把家里人如何如何不支持自己,自己又是如何如何下定决心辞了工作做生意,又如何如何为了李月华想挣大钱,都一一交代了出去。
他见舅爷始终像听评书一样津津有味,琢磨着火候差不多了,刚起了个头准备给舅爷详细讲讲自己在火车上倒卖皮衣的经历,结果果不其然,舅爷又下了逐客令。
崔三平那个气呀,可是又不好发作,只好谄媚地哈腰和舅爷道别。
这老头儿,敢情是把自己当成收音机了!
崔三平一边闷闷不乐地下楼梯,一边嘟囔着。
他是实在有点想不通,自己这么无微不至地伺候舅爷,给一般人早就该感动的稀里哗啦了,更何况自己和他之前更是萍水相逢。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么一趟又一趟的跑来献殷勤,到底值不值。
等回到小卖铺,周宝麟带回的消息也依然是找不到胡小兵。
两头不顺,即使李月华今天休班专门跑来看他,他也高兴不起来。
“我看要不就算啦,这老头儿没准就是欺负你心善,正好不舍得折腾他老伴,专门儿拿你当陪床的了!”周宝麟一边帮弟弟理货,一边没好气地说着。
“三哥就是心眼太好了,要是我,根本不跟他废话,直接揪着那老头儿的胡子逼他答应。”周宝麒也觉得崔三平这样天天白花钱陪舅爷解闷,很是吃亏。
李月华白了周宝麒一眼,“满嘴跑火车!这种事儿是能逼出来的吗。三平,你要沉住气,刘备请诸葛亮都要三顾茅芦,你这才去了几天。万一舅爷就是考验你耐性呢?”
考验我耐性?崔三平眼前一亮,对呀,难怪每次一到自己想提起自己拜师或者学做生意的时候,就被打发回来了。
“那我现在就再去一趟。”崔三平说着就要穿衣服出门。
“哎,你先回来。”李月华拽住崔三平,“凡事不得有个度嘛,你要是一天里三番五次地去缠着人家,有可能反而让人讨厌。我单位有个人就是,段长其实已经有意要提拔他了,他可倒好,每天缠着段长身边转悠,恨不得挂在我们段长身上了。最后段长烦得不行,渐渐不喜欢他了,把组长让给别人当了。”
“哦,那我还是每天只早上去一次吧。”崔三平觉得李月华说得很有道理。
“而且啊,你不是自己也说吗,你每次去,他都没有说过让你下次别来了,而且你们每次都能闲聊很多不一样的事儿,说明这就是进步。感情都是一点一点培养出来的,你俩的身世地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么可能就见个两三面,就能让他完全接受你呢?而且他今天还主动问起你家里人,我觉得他还是想了解你的。”
李月华的一番话,让崔三平的信心又渐渐回升。只是他心中始终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还有哪里没想到,也没做到位。不然,按照一般人的反应,也不至于自己一开口说正事,就立马打断回绝。这明显就是舅爷故意的,可自己有求于他,又不得不顺着他意。
崔三平越想心里越郁闷,叹了口气,说要自己出门溜达溜达。
往后的几天里,崔三平依然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做的让舅爷不满意。但既然舅爷也没说不让自己去看他,那他索性就使出了浑身解数,坚持贯彻自己的方针把舅爷伺候舒服,同时更加耐着性子的与舅爷通过聊天来加深相互的了解。
他给自己立了规矩,不急于提拜师的事,不急于提缺资金的事,除了这两样,其他的事想到什么就聊什么,舅爷想聊什么就陪他聊什么,权当陪一个孤寡老头解闷。
他每天变着花样地给舅爷带各种吃的喝的,又每天保持鞠躬问安、打扫房间、沏茶倒水三样事情样样不落。
渐渐地,他发现舅爷开始愿意听他讲起自己在火车上倒卖皮衣的故事,而且时不时还会和他一起数落那些要回扣的人不是东西。有时候,崔三平说道兴头上,会和舅爷提起自己想和国营皮件厂附近几家皮件作坊合作,把皮件生意的路子做大做稳定。
令崔三平欣喜的是,舅爷也觉得皮件在未来算是当地的一块好生意。而且舅爷也会在这其中偶尔给他稍作点拨,告诉他火车上当二道贩子充其量就是一个出货的渠道,确实不能当成长久生意一直做下去。而联合皮件作坊的想法,在舅爷的引导下,崔三平的思路也更加清淅,原来这就叫做自产自销。
不知不觉中,爷俩朝夕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成了每天清早约定俗成的商业推演,这一老一小都沉浸其中,十分享受这种难得的清静时光。
只是一直以来,崔三平始终心中不平的,还是之前那个问题,偶尔他试图稍微提一句拜师的事,舅爷就会立马脸色一变让他走人。后来,哪怕崔三平及时变通地提出合伙做皮件生意,或者自己也花钱请舅爷当顾问,再或者认舅爷当干爹等等,舅爷依然如旧,脸色一变,送客走人。
这个老东西,难不成真的是躺在医院里无聊,纯粹拿自己寻开心?可是每每想到这里,他又舍不得半途而废,自己已经坚持这么久了,也许明天他就答应了呢?
崔三平这段日子就在这种起起落落的情绪中度过,每天早晨满怀希望地去陪舅爷,每天中午又心情低落地扫兴而归。
周而复始,一天又一天,崔三平觉得自己似乎把这辈子的殷勤都快献完了,这辈子能聊的话也似乎都聊完了。他心里知道,自己和舅爷素昧相逢,其实能在皮件生意上给自己点拨点拨,已经很够意思了。可始终,他都不满足,也不甘心。因为自己真正想从舅爷身上得到的,还是在原地踏步。
再忍忍,再忍忍,等实在不行,我还有一招后手呢。他总是这样劝自己。
两周之后,舅爷出院了。
崔三平顺理成章地陪着舅爷回家,这才发现,舅爷原来就住在北站对过的高级大院。舅爷的老伴儿从始至终不知道舅爷进了医院,还以为舅爷出远门刚回来,就又约了客人上门,于是热情地招呼着崔三平。
崔三平恭躬敬敬地喊了一声舅娘,就屁颠儿屁颠儿跟着舅爷进了书房。
舅爷的书房远比崔三平想象中要大,这才发现舅爷家里的格局,是把面积最大的客厅隔成了书房,把卧室改成了客厅,把最小的书房当成了卧室。
真是个有意思的老头儿!崔三平来回打量着舅爷书房里的摆设,除了塞满许多书籍、报刊和文档的通天书架格外惹眼之外,其他一应用具平平无奇。
“你是不也觉得我这贸易大王的书房,有点太寒酸?”舅爷接过舅娘沏的两杯茶,递给崔三平一杯。
崔三平接过茶,小啜一口道:“您这叫返璞归真,有本事的人才会象您这样不拘小节。”
崔三平经过这段时间献殷勤的自我训练,好听话张口就来。
“哼。”舅爷坐在自己的书案前,轻哼一声没了下文,低头开始整理桌上的各色文档。
这时候,舅娘进来招呼了一声自己出去买点好菜,让崔三平先坐着,中午就在家吃饭。
舅爷不置可否地看了看赖在椅子上连连点头的崔三平,嘱咐着老伴儿天冷路滑,送出了门。
等舅爷再回到书房,一眼就看出崔三平不对劲了。
此时的崔三平已然没有了前些日子躬敬规矩的坐姿,而是一副吊儿郎当地样子靠在椅背上,斜眼看着舅爷坐回座位。
“尾巴这么快就露出来了?看来我真是引狼入室啊。”舅爷淡淡地喝了口茶,依旧自顾自看着手里的文档。
崔三平一愣,本来算计好的这招后手,还没等发动,气势先弱了一半。
他咬咬牙站起身,走过去把书房门用力一关,想给自己提提士气。然后捋了捋袖子,尽量让自己声音显得蛮横可怖,提高声调说道:“舅爷,你当真不肯收我当徒弟?我这么些天好吃好喝照顾你,我看你不是挺享受的吗?!我现在可知道你住哪了,跑得了和尚你跑不了庙!我有办法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我也有的是招儿天天来折腾你。”
舅爷抬起眼皮看了看崔三平,依然淡淡地突出几个字:“不收,你走吧。”
崔三平感觉自己象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气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不是他想要的效果,他自己都纳了闷儿了,从前在街头那股好勇斗狠的劲儿哪去了,怎么在舅爷面前一张口,全都变了味儿呢。
舅爷看着崔三平在地上来回晃悠,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又说道:“不走你就坐下,一会儿你舅娘回来做好了饭,吃饱了再走。缺钱的话,临走时我可以再给你点儿。”
“我不走!我也不吃饭!!”崔三平扶起椅子背重重地在地上一砸,“我也不要钱!你如果是在考验我的耐性,我觉得我已经过关了!还要我咋样你才肯收我当你徒弟呢?!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今天不行,昨天也不行!前天不行,大前天不行,大大前天也不行!!咱俩不是挺聊的来的吗?!皮件生意你不是还教我什么叫自产自销来着吗?!你不是也夸我什么什么孺子可教来着吗?!你要是觉得我没悟性,跟我聊不来,你倒是明说啊!早点吱声啊!干嘛还默许我每天苦哈哈地抱着希望,跑过去陪你聊天,伺候你吃喝拉撒?!恩?!你孤苦伶仃没个一儿半女,我给你当徒弟怎么地,你还觉得吃亏了?!反正我要当你徒弟!要么就当干儿子!你选吧!”
崔三平对于自己刚才这段暴风骤雨般的胡搅蛮缠心里暗暗满意,这才是自己想使出来的后招效果。也让这倔老头儿看看清楚,要是不答应自己,以后天天就这么上门来大吵大闹,倒是要看看谁能耗过谁。
“做干儿子不行,做徒弟可以考虑。”舅爷依然淡淡地看着崔三平。
“啥?”崔三平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乌兰山的生意场,自古骑着马背起家。多少代人下来,都是秉性刚烈,不屈人下。只有自己打得天下,才能打服对手。你要是以为认个我这样的人当干爹、当靠山,就能在生意场上横着走,等待你的只有死路一条。所有人都会因为看不起你而合起伙来打你,打得你倾家荡产。”舅爷缓缓起身,将手中理好的文档归入书架,转头看向崔三平的瞬间,眼神里突然乍现的精光,令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冷了下来。
崔三平还是第一次见到舅爷这样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刃,仿佛将自己的胡搅蛮缠与浑身衣裳都尽数斩去。
“那……那我可以当你徒弟了?”崔三平好一会儿才回味过来,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急什么,考验才刚刚开始。”舅爷嘴角一挑,崔三平感觉面前的这个老头儿,简直与医院里的那个随和老头不是同一个人。
“你想问什么?”舅爷见崔三平一副欲言又止的猴急样子,心里暗叹一口气,但愿自己真的看对了人吧,就是这个猴脾气得改改。
回想起这半个多月来,自己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崔三平突然心中百感,他说不上来这些感觉到底是感动?委屈?还是,欣喜?
舅爷这一下松口,比预想的容易太多,崔三平反而被自己准备了一肚子的撒泼耍赖的话憋得有些内伤。
“为啥非要等我跟你翻脸了,你才松口?”崔三平此时内心有多复杂,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舅爷笑了笑,喝下杯子里的茶,将茶杯推向崔三平,又指了指一旁的暖瓶,“倒水。”
崔三平迅速收拾一下有些晃神的心情,拿起暖瓶一边倒水,一边听舅爷的回答。
“因为这才是你,真正的你。”舅爷笑呵呵地接过茶杯,指着杯中打着旋的茶叶道,“茶叶就是茶叶,该是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该用热水沏,就不能用冷水泡。”
“我不同意。”崔三平不服气地说道,“茶叶还可以熬奶茶,熬奶茶还可以加炒米和肉。”
“加再多少奶,茶叶的颜色和味道只会变淡,不会消失。不然,奶茶为什么要用茶叶熬,直接喝奶粉、喝麦乳精不就行了。”
崔三平沉默片刻,“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等到我和你翻脸了,你才答应我。我怎么知道你是怕我以后天天来捣乱才答应我的,还是出于真心才答应我的?”
“你想想,如果换成前段时间的你,你会用这么有种的口气这样跟我说话吗?”舅爷眨眨眼反问,意味深长地看着崔三平。
“我伺候你的时候,你明明就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崔三平针锋相对。
“享受归享受,献殷勤是你自己主动选择的。虽然接受,但不一定是对方想要的。当然咯,你能装这么久,确实有些耐性在的,这个值得肯定。”
被耍了,被耍了!崔三平心里真是一百个咽不下这口气,他气愤地站起身,可又觉得舅爷的话有道理。于是又坐了回去,可是屁股刚坐稳,一看到舅爷那狡猾的模样,又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他又站起来。
崔三平一会站起来,一会又坐下的样子,把舅爷看得直乐。
“你呀,凡事拎得太清,凡事又拎不清。”舅爷摘下眼镜擦拭着,“我说过,收徒看缘分,不是交易。有时候,有些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也会把感情作成交易。”
崔三平心中一凛,他突然反应过来,舅爷的每一句话其实并不单单是在回答自己那么简单,舅爷仍然在教他生意场上的人心。
舅爷看得出崔三平的脑袋开了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道:“你还算不错,虽然耐性上差了一些,但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懂得及时改变自己,甚至伪装自己,而且还能为给自己算计一些后手。”
舅爷顿了顿,重新戴好他的金边眼镜,严肃地继续道:“不过,想做我杨万的徒弟,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容易的。往后的考验做不到,我依然不收你。怎么样,你想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