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宝麟对崔三平的决定有种近乎本能的笃信,虽然他觉得今天向舅爷要钱的事不是很成功,但是他也隐隐从崔三平的反常举动中品出一些东西。
只是,崔三平一路上总是卖关子,不肯与他在大街上细说,这可把周宝麟急得抓耳挠腮。
两人在去巡逻队接周宝麒的路上看了看表,发现时间有些晚,估摸着有可能会走两岔,于是决定先回小卖铺瞅一眼。
周宝麒的小卖铺开在七马路与乌兰道的路口街角。乌兰道是贯通乌兰山市南北的主街道之一,从小卖铺过马路往南走,经过工人文化宫,距离市政府只有一个路口。往西路过看守所和原件厂,直下去就是十五大排和火车南站。往北路过军分区直达他们今天倒了大霉的火车北站,附近还有外贸公司和高级大院。因为小卖铺这里的路口既连通着去往两个火车站的路,又连通着市东边大部分民宅和大院,而且又与市政府直通,所以每天总有很多外地的、本地的人和车辆经过。也因此,小卖铺门前的空地上,专门有一座小二层的岗楼,供民警执勤和交警换岗歇脚。
当初周宝麟本想把小卖铺开在一马路和乌兰道的路口上的,但是兄弟俩后来一合计,还是决定把小卖铺开在如今七马路这里。虽然这里商业不算繁华,但是周围民宅数量庞大,人流稳定的同时,还有执勤岗楼这个门神存在,弟弟周宝麒每天独自一人照看铺面,他能一百个放心不会有无赖上门惹事。而且,这里离崔三平和李月华家都很近,几个人闲来没事儿在此相聚,十分方便。
两人回到小卖铺,扒着卖货的小窗户朝里一望,果然周宝麒已经回来了,而且李月华也在。
崔三平尤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被周宝麟从背后一把推进了门。
“哎呀,你俩可算回来了!”周宝麒一见两个哥哥回来了,立马哭丧着脸告状,“你们再不回来,我就要被月华姐折腾死了。”
崔三平有些尴尬地冲李月华笑了笑,站在原地搓着手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愣是半天憋出一句“你好”,惹得坐在床沿的李月华噗嗤一笑。
周宝麟心里暗暗发笑,看来崔三平在医院给自己讲的如何与女孩相处十八招也并不靠谱。他和李月华招招手,知道李月华肯定又是在拿弟弟寻开心,也没放在心上,随口问道:“你姐又咋欺负你了?”
“我俩这不也刚进屋没一会儿,我这老姐姐又是让我生炉子,又是让我烤红薯。一会儿让我煮点砖茶说她肚子疼要喝,一会儿又让我给她找找有没有金庸的《越女剑》,我一个人忙得简直脚打后脑勺。”周宝麒撅着嘴,叽里咕噜地抱怨着。
“我肚子疼还陪你去巡逻队挨骂,还给你撮合小毛驴的买卖,你当然要懂事点儿伺候伺候我,将来要是找了媳妇儿,也好提前知道怎么心疼媳妇儿。”李月华荡着两只脚,笑眯眯地对周宝麒说话的同时,故意瞅了一眼在门口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的崔三平。
周宝麒多机灵,瞄眼一看崔三平那样子,就知道他还放不下面子。于是他拉着崔三平道:“三哥,你力气大,走陪我去炭房砸点炭来。”
崔三平正还觉得浑身不自在,李月华突然在这儿,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听了周宝麒的话,连忙拎起煤篓跟着出去了。
周宝麒正好趁着和崔三平单独相处的机会,把上午李月华说的那些心里话都复述给了崔三平。尤其是李月华理解崔三平想要先把生意做成,而自己也甘愿把感情的事排在生意后面等他的话,简直把崔三平感动的稀里哗啦,嘴里直呼“知我者月华也!”。
周宝麒看着崔三平两眼通红的样子,也是又替他感动又心疼,心想三哥这么上进一人,到底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意生意做不起来,父母父母不支持他。
转头再看崔三平,仿佛新添了柴油的拖拉机,手里的小锤被他抡得咣咣响,一起一落快的都出了残影,煤篓眼看都快装不下了,他还埋头砸的起劲儿。
难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周宝麒摇着头啧啧称奇。
小卖铺的门咣当一下被撞开,吓得屋里的周宝麟和李月华一激灵。
崔三平扔下手里的煤篓,顾不上一手一脸的煤灰,两步冲到床沿边,挨着李月华坐下,冲着她嘿嘿傻乐。
“你不生我气了?你咋突然就支持我卖皮件儿了呢?”崔三平憨声憨气地问李月华。
李月华表面生气地瞪了一眼告密的周宝麒,心里却直乐,她歪了歪头道:“我呢,自从当上这个巡路小组长,也是处处受气。全段里就我一个女孩,每天带着一群不听话的男的干活,没一个给我省心的。我今年还想继续争三八红旗手,后边职称再努力升一升,工资又能多挣点儿。工资多攒点儿,才能赶快替我那死鬼老子还赌债。以前刚工作时光凭满腔热血,现在才知道挣钱多不容易。尤其这死工资,一年攒不出来多少不说,转眼还债就几乎全没了。钱啊钱落不着,上班还天天跟一群臭爷们儿受气。所以啊,我现在就觉得,你出来做生意也挺好,等你挣大钱了,也好借我点钱,让我赶紧把家里的窟窿堵上。而且我又不是真生你气,我是担心你病急乱投医,走了歪路。”
崔三平听着李月华小嘴叭叭地这通说,激动地抓着李月华的手说:“月华,你对我真好。单位最近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去替你收拾他!”
“脏死了,洗手去!”李月华抽出自己的手,脸上也有些微红。她和崔三平之间还没正式确认过恋爱关系,之前很多对崔三平的担心和反对,其实说到底,有一多半都还是几人从小一起相处中培养出的亲情所致。
而且现在周家兄弟还在场,崔三平这突然过分亲昵的举动,也让李月华心里怦怦乱跳。她刚才那番话,原本只是想告诉崔三平一些自己设身处地的想法。可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自己的语气,为什么处处在提自己的事,可却好象处处透着对崔三平的关怀。看来,这大傻帽确实是我最在意的人,她心里暗想。
周宝麟和周宝麒站在一边,看着这俩人腻歪,心里不约而同地在给崔三平鼓劲:别洗手,别洗手,快表白,快表白!
“你俩今天又去进货了?我记得你说要去盟医院看个朋友。”李月华见崔三平死赖在自己身边不动弹,岔开话问道。
周家俩兄弟一听李月华要转移话题,急得就差跳起来了,心里默念着:别接茬,别接茬,快表白!
“恩!其实进货是借口,我们昨晚救了个老头儿,今天想趁机找他集资点钱。我给你说啊,这事儿可有戏……”崔三平一听李月华问起自己生意上的事,别提多高兴了,开始从头到尾给李月华讲昨晚他们怎么救的舅爷,今天又是为何要钱没要到,以及自己干脆决定要拜舅爷为师。
唉,周宝麟和周宝麒暗暗叹气,眼瞅到手的机会飞了,兄弟俩砸吧砸吧嘴,相互对视一眼。对于崔三平没有趁热表白的愚蠢行为,兄弟俩失望地摇着脑袋,开始生火烧水。
不过,两人和好总是值得高兴的事。不然这始终被四人当成小家的小卖铺,以后多了谁或少了谁,都怪不自在的。周宝麟一边烧水,一边也想起自己想接父亲那摊生意的目标。又不觉想起他们四人小时候无忧无虑在一起玩闹的场景,再想想现在,每个人都要为了自己的生活拼尽全力,心中难免触动,喉咙也有些发紧。
“这个老头儿真好玩,居然是贸易大王,那看来本事很大啊。”李月华若有所思道,“可是,你怎么能断定拜他为师要比跟他要钱更有利呢?”
周宝麟也竖起耳朵,这也是他想知道的地方。
“我看人一向很准的!”崔三平自信的说道,“况且,看他本人和他身边那几个人,都气质不凡。看这些人的穿戴,还有说话的气势,还有那个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的特需病房,就算他再不济,也总比我这一穷二白的有本事吧。再说了,他还有公安朋友在场。公安总不会跟着一起骗人吧。”
众人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崔三平的这番话也挑不出毛病。毕竟,对于这屋中的四个人来说,崔三平今天的这番经历,已经远远超出他们从小到大的见识了。而且,崔三平是他们四人当中,公认最有头脑和见识的。所以,也不由不信他的判断。
“所以啊,我就在想。要再多的钱,都只能管我们一时。如果我软磨硬泡真能攀上这个师父,那我学到的本事就是受用一辈子的。如果他也真的是名副其实的贸易大王,那等收我为徒了,我以后赚钱的日子还少吗?”
崔三平如此一番解释,周宝麟心里才渐渐清淅,琢磨着前两天翻看的成语词典里好象有那么一个词,就是专门形容这种感受来着。他暗暗佩服崔三平想的够远,琢磨着自己看来想跟着成事儿还真得多读点书。等明天新华书店一开业,就去再多买几本字典词典什么的,一有空就好好记一记。
“那你什么时候再去找舅爷呢?”周宝麟意识到现在崔三平还没拜师成功,美梦还不能做太早。
“明天就去。”崔三平答得坚决,“明天他不答应,我就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一直缠到他答应为止。”
“可别等到人家哪天出院了,你再找不着人了。”李月华笑着提醒到。
崔三平点点头,心说有道理。看来明天开始得把着老爷子伺候舒服了,如果一时半日答应不了自己,就借口送他出院,再跟着上他家里认个门,往后再去家里继续求他。
“那我明天还跟你去吗?我感觉我帮不上嘴啊。”周宝麟也有心想去和舅爷处好关系,只是自己当时错过了跪地一拜的时刻,担心自己机会不大。
崔三平知道周宝麟心里在想啥,笑了笑说道:“别担心,对于我拜师能不能成功,你有大任务。”
周宝麟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连忙问是什么任务。
“你得明天开始帮我去打听胡小兵的下落。”
“胡小兵?!”众人一惊,“就是那个从小跟咱们不对付的桥西胡小兵?”
崔三平点点头,对周家俩兄弟道:“对,就是他。你俩忘了舅爷骼膊上那处伤了吗,绝对是三棱次扎的。我当时就觉得那个拿刀的人背影很眼熟,白天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到底是谁呢。差点就忘了,这个胡小兵不就是从小到大,只有他打架时爱用三棱刺吗?”
周宝麟一听就想起来了,这个胡小兵,那可是坏透了。小时候就喜欢到处在街头闲逛滋事,无故伤人、抢劫、盗窃、扎马屁股、砸老人家玻璃、抢奶农家的小牛犊、烧寡妇家柴房、偷沿线道钉、强拆别人家铁门拿去卖钱……那简直就是个彻彻底底没人性的畜生混蛋。这个疯子一样的人,好象天生就跟所有人有仇,谁要是被他盯上了,破皮流血那都是轻的,严重了那就会象舅爷这样,捡条命都得烧高香。这几年也没少听人们说起,他因为恶意伤人蹲过好几次大牢,不仅屡教不改,反而更加猖狂。可以说,这胡小兵简直就是抱着成为乌兰山地头蛇的目标去努力的。
可见,有时候人努力错了方向,真是对社会百害而无一利。
李月华也皱紧了眉头,她从小天天跟在崔三平和周宝麟屁股后面到处疯玩,自然也知道胡小兵不是个善茬,于是担心地问:“让宝麟自己一个人去打听他的下落,那能安全吗?”
周宝麒也很担心哥哥,接话道:“当年每条街的人咱倒是认识不少,不过大部分都跟咱一样,长大以后就不出来瞎混了。也不知道,从这些人嘴里还打听的到不。”
周宝麟想了想,说道:“我明白老三的意思,如果舅爷真是他捅的,按照他的尿性肯定会躲起来。但如果我们能打探出胡小兵的具体下落,恰恰是争取舅爷收老三为徒的一个有利条件。这事儿,我愿意帮三平去办。”
周宝麒一听哥哥愿意去,也表示自己要跟着一起。但他的主动请缨马上遭到了其他三人的一致反对,理由是认真开小卖铺就是他的主要任务,不能动不动就关张。
崔三平感激地看了看周宝麟,两人一切尽在不言中。没等他继续说话,李月华又问了:“你们都有任务,那我呢?我也得帮忙干点啥呀。”
“你的任务就是好好上班,拿下三八红旗手。”崔三平看向李月华,“你对我的支持和理解,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李月华听完微微点头,反而被崔三平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炉子里的火这时烧的旺了起来,烤得屋里四个人的脸都隐隐发烫。一时间,大家都转头盯向炉圈缝隙里忽闪的火光,各自思索着自己的心事,陷入了沉默。
“那好吧,三八红旗手感觉时间不早了,要回家做饭去啦。你们明天要注意安全,事情能成最好,但人千万别出事。等你们好消息!”好半天,李月华打破沉默,站起身一边穿衣服向外走,一边又向周宝麟嘱咐了几句。
走到门口,李月华回头看了看依旧盯着火光出神的崔三平,欲言又止。然后莞尔一笑,轻轻带上门,走了。
“唉呀!”周宝麟和周宝麒同时大喘一口气,直呼可惜。
两个人这番动静,把还在沉思的崔三平惊得回过神来。
“干什么大喘气,吓我一跳。”崔三平随口疑问。
“你呀你呀,刚才多好的机会,直接表白就完了嘛!”周宝麟大叹可惜,“今天好几次了,我这个感情白痴都替你着急,话都说道那份儿上了,就又没下文了。”
“要什么下文,我还是好好想想明天怎么把舅爷伺候舒服才要紧。要想成家立业,就得先业立,才能家成。”崔三平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反应过来周宝麟的话,又回想起周宝麒向自己告密李月华的那些心里话,心里又感动又甜蜜。
他不由暗下决心,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拿下舅爷,为了李月华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