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三平身上像抹了油一样,几下就从拥挤的过道溜了过去,来到厕所门口,他侧靠厕所门假意休息,准备瞅准没人注意自己时溜进厕所。
火车始发时,厕所都是上了锁的,但这难不倒崔三平。毕竟他也是在铁路上干过的人,搞一把开火车门的内四角钥匙易如反掌。正当他悄悄从皮带扣上拽下内四角,刚对住门锁,一只大手就按在了他手上。
崔三平一愣,并没有马上回头,而是缓缓把手中的内四角往按住自己的那只大手里塞。同时,他立刻向后撅屁股顶开身后的人,这是他准备开溜的前兆。但按住他的那人似乎比他更有经验,早就预料到他这种车油子经常玩的把戏。
“别躲啦,从上站台时就注意到你们了。”那只手非但不接崔三平递出的内四角,反而一把抓住崔三平的手腕,力道之大,令崔三平暗暗心惊。
但崔三平也不是吃素的,不然那两年的枕木岂不是白扛了,他微微一震小臂,就从那只手里挣脱出来。
他的反抗显然有些惹恼了抓他的人,嘴里暗骂了一句准备伸手再抓。崔三平不吃这套,闪身一躲,立马转身,准备混回车厢人堆里。但他失算了,一转头仿佛撞上了一堵人墙。
“秦队,是他吗?”被乘警叫做秦队的人,便是最先按住崔三平手的人。
崔三平此时抬头,才认出那个陪列车员查票的面生乘警,不知什么时候早就摸到了跟前,而他旁边的列车员也是一脸早料到如此的表情。
这时崔三平回头再想看抓自己的人,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个袖章:稽查。
“不至于吧,老哥。”崔三平脸上堆起笑容,“稽查不是查内部么?我就一平头老百姓。”
“当然至于了,”那被叫做秦队的稽查冷笑一声,指了指乘警和列车员,继续说道:“他查你们这些投机倒把的,他查你们这些投机倒把的买没买票,我帮他们查你们这些投机倒把的不买票还想蒙混过关。”
听着这段绕口令一样的回答,崔三平一时无语,今天他也只能认栽了,身上没钱补票,又被这三个人围堵,看这三人表情似乎还是早就商量好的。
无论如何,货不能折了。崔三平表面镇定,心里有些发慌了,他偷偷往车厢远处打望,真希望这时候周宝麟或者周宝麒出现,好赶紧把货想办法保住了。
“我接受教育,我认错,我认罚。”崔三平低下头,一副乖乖听话的样子,心里仍抱一线希望,“带我去餐车吧。”
“小子,你搞错了吧。”乘警一把打开厕所门,将崔三平推了进去,沉声说道:“咋的?还想给同伙报信儿?一会儿到北站就给我下去!别给我叫,听见没?我知道你是谁,七马路崔老三么,你在工务段呆过,所以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跟你说。那边那俩二道贩跟我支棱,刚被我拾掇完。”
“张哥,帮兄弟说句话呗,咱常打照面,也算老熟人了……”崔三平不甘地探出脑袋冲列车员急道。
列车员确实如崔三平所说,他当班的这节车厢,是崔三平几人最爱上的车厢,平时上来下去也算是脸熟,而且时不时也会收到点小恩惠。
但是,今天这位张哥却无奈地耸耸肩,对崔三平笑无好笑地说道:“老三,亏你也是混铁路的老人了,这不是逃不逃票的事儿,这阵仗还看不明白?今天联合大检查,算你倒楣,逮的就是你们这些车上的二道贩。”
说着,乘警又把崔三平的头按回厕所里,咣当一下关上门上了锁。
崔三平气的双手有些发抖,但是确如列车员所说,碰上联合大检,再硬的茬也得盘着,再铁的头也得低着。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只有那几麻袋货,刚才趁关门瞬间,他从门缝注意到那三人表情颇有猫腻。
要完,崔三平心知不妙,低吼一声,对着墙猛踹一脚。
结果,厕所门又打开了。那乘警果然守在门口没有走,听见了崔三平在里面发脾气。
“别跳哒啊,我刚才警告你了。再闹我就让你今天吃不了兜着。”乘警说完,又一把推进来两个人,崔三平一看,正是早上在十五大排胡同里照过面的二喜两口子。
咣当一声,厕所门再次关上。二喜的媳妇从被抓进来就靠着墙蹲下嘤嘤直哭,二喜掏出烟递给崔三平一根,两人互相点上。崔三平这才发现,自己正如那乘警所说,对自己还算客气的。只见二喜一边脸红了一大片,显然是被扇了耳光。
“二喜,你们带上来的货呢?”
“别提了,还在3号车呢。他们带我过来时,我说让我拿着东西过来,我就配合检查。结果全被扣下啦……”二喜说到这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你过来的路上,还有别的人被抓没?”崔三平所在的车厢靠近列车中段,与二喜所在的3号车相隔了好几节车厢。
“老三,我跟你说,完啦咱这趟。”二喜猛吸一口烟,蹲下来一边搂着媳妇,一边仰着脸对崔三平说:“红楼的黄毛,跟你们一样倒皮货那个。铁军山倒腾花生核桃的瘦瘸子,外贸倒腾罐头的乔瞎捻儿,都被逮啦。”
“我们是不是要被抓去坐牢呀,家里孩子咋办呀,呜……”二喜媳妇显然是被吓得不轻,以为他们这些人这是要被当大事处理。
“红楼黄毛?那个假小子高胜美?”
“对,就是那女女,抓她的时候我正好路过,她还跟人乘警滋愣,让人家按在地上直接挺挺的。就在我俩进来前,我以为她也要被推进来,结果看样子是要直接被拷到餐车去了。”
崔三平倒吸一口冷气,心想坏事了,周宝麒搭着两件皮袄子估计还傻惺惺跟这些车队的人搭话呢。还有周宝麟那边,他那一点就炸的脾气,也不知道会咋样,难怪那车长今天这么好说话,保不齐今天就是他们一堆人故意做了个套让自己这些二道贩钻!
“嫂子,别怕。”崔三平听着二喜媳妇哭闹的心烦,开口安慰两句:“咱人应该不会出啥事儿,我估摸这群枪崩猴是到年底了眼馋咱们的货来。”
“呀咦,就怕他们要通报单位了哇,再告到骨胶厂,我俩口子工作也没啦呀……”二喜媳妇依旧哭个不停。
二喜心里也没谱,忧心忡忡地问崔三平:“老三,你铁路上认识的人多,这事儿你约莫会通报单位不?”
“通报单位?快拉倒哇,我看他们就是想黑眯咱们的东西。等到了北站,看看他们是让咱们带货落车,还是只能人落车,到时候就知道了。”崔三平推起窗户,朝窗外啐了一口,恨恨道。
二喜两口子见崔三平如此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蜷在厕所的地板上不吱声了。
此时火车开始减速,崔三平抬手看看表,知道北站要到了,本来已经准备接受现实的心又蹦蹦跳起来。
还有希望吗?他一遍遍问自己。
车刚停稳,厕所门被乘警推开,“下,下,下!快点!北站就停两分钟!麻利点!”
崔三平本还想跟乘警套几句近乎,结果被拽着脖领一把推到了风挡。
他妈的,崔三平一个趔趄差点脑袋磕在车厢上,心里火气有点上来了。
他跳落车,看见列车员张哥假装不认识自己一样避开目光,知道今天这事儿算是被他猜中,六个麻袋就这么得撂车上了。
他咬咬牙,走过去目光逼视列车员张哥,“我今天要是从进站口买票进站的话,你们还扣我货不?”
张哥感觉到崔三平嘴里喷出的热气,转开脸低头小声道:“老三,你别让我太难做,这事儿我也只是听命行事。”
“行,我知道了。”崔三平重重拍了拍张哥的肩,“等爷以后发达了。”
后半句话也不说了,崔三平后退两步,死死盯着列车员张哥浑身不自在地回身上车,下踏板,关门,落锁。
这时候,崔三平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追着刚激活的火车在叫骂,“等爷以后发达了,让你们这帮球眯惺眼的……给爷提鞋都不配……”
转过身来,果然是周宝麟。只见他跑着骂累了,火车也要跑走了,他象是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列车长批的条子,吐了口吐沫在上面,一把揉成团,朝呼啸而去的车尾用力扔去。
纸团被火车带起的气流吹得无力飘落,在地上滚了两滚,软绵绵地掉下了站台。
周宝麒不知什么时候一声不响来到崔三平身边,两手空空,斜背挎瘪塌塌贴在腰间,小脸冻得通红,一个眼窝又青又肿,显然也是遭了老罪,象是自己刚哭过。
“我跟我哥被关在一起,他急了,开了门冲出去要打人家列车员,结果我上去拉架,他抡拳的时候把我给打着了……唉……”
崔三平看着周宝麒委屈巴巴的样子,再看看气得呼哧带喘的周宝麟,哭笑不得。
“走吧,溜达一会儿。”崔三平语气淡淡,但是周宝麟和周宝麒都看出了他强压着的怒火,于是默默跟着他走了起来。
三人也没有出站,而是朝着火车离去的方向走完站台,顺着铁轨继续垂头丧气地向前走。
一路无言,放眼望去,看不到尽头的几排铁轨蜿蜒通向远方,四下里毫无生气的空旷。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传来越来越清淅的空隆空隆声。
三人回头看去,才发现是从远处驼峰滑来的空车皮。周宝麟拉着弟弟向旁躲去,一回头却发现崔三平站在溜车要经过的铁道旁并没有动。
此时几节空车皮正朝着崔三平的位置缓缓溜来,看样子是有货车在调车编组。
也许是触景生情,令他想起了当年在铁路上工作时的不快经历,没等周家兄弟反应过来,崔三平已经拔腿朝着一节溜车追了过去。
只见崔三平一猫腰,灵巧地跳上一节大敞门的车皮,两手一撑,再一翻身,坐在车上两腿朝外荡悠着,朝周家兄弟得意地招着手。
周宝麟和周宝麒大感新鲜,想起长大后确实很少扒溜车玩了,于是也不甘示弱,追着跳了上去。
三人坐在空荡的车皮里,笼罩在空隆空隆的轻响中,望着车外慢慢倒退的景色,都出了神。
“咳咳,”周宝麟故意清了清嗓子,这才小心地对崔三平说:“三平,不然……我再借你点钱,咱们从头再来。”
崔三平闻言,感激地看了一眼周宝麟,又把头转过去看向车外,轻声说道:“要是总这么倒楣,再借我就这辈子真还不起了。”
“说啥呢!这点钱算啥,反正都是我爸给我做生意的本钱,我自己花和咱一起花没区别!”
“就是!三哥,不蒸馒头争口气!高低咱们得干出来,我还想看你把月华姐娶进门儿呢!”
“……”
见崔三平不接话,周宝麟两只手用力抓了抓头发,想了想后,用脚踹了崔三平的小腿一下,“你当初咋跟我说的?穷裤兜,不穷志向。”
崔三平回过头看了看周宝麟不老实的脚,也不答话,直接踹了回去。
周宝麟丝毫不惯毛病,两只脚又踹了过去。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开始你踹我一脚,我踹你一脚。这过程里,崔三平紧抿着嘴不言不笑,周宝麟则每踹一脚就把崔三平以往的“名言”嘟囔一句。
最后崔三平受不了周宝麟念经,恨恨踹了一脚,疼得周宝麟哇哇乱叫。
崔三平猛地站起来,一手拉住门栓,一只脚勾住门框,突然把半个身子荡出了车皮外。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发疯,可把周宝麟和周宝麒下了个半死,好在发现崔三平并不是想不开要跳车,这才从车里一个抱手一个抱脚,死命地拉住他。
溜车经过一段缓坡,越来越快,风声在崔三平耳边呼呼,他突然就这么半个人挂在车外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老子要发财!老子要挣大钱!老子要娶李月华!!”
“你疯了?想娶媳妇用不着这么玩命啊!”周宝麟在车里朝崔三平吼道。
崔三平不理,反而挥动着手,浑身乱晃得更加疯狂。
“李月华!李——月——华!!老子喜欢你!老子认定你了!!老子要挣了大钱娶你当老婆!给你洗脚!给你劈柴烧炕!!老子要做乌兰山最大的生意,老子要让你过最好的日子!!老子这辈子要当万元户让你跟着我一起扬眉吐气!下辈子还要当你男人!!等老子以后发达了……咳咳,咳咳咳……老子,老子……”
正在崔三平疯喊乱叫的时候,呛了口冷风,突然发现车下不远不近地有个戴着红袖标的后生也在跟着他们跑。而且,这后生好象还时不时在对自己喊什么。
崔三平把手搭在耳朵上,才听清对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声,“你进去!进去!下来!下来!!”
什么一会进去,一会下来的?崔三平心里好笑,冲着那后生招了招手:“你上来!上来!”
“你下来!下来!”那后生气急败坏地边跑边叫,索性溜车速度不快,他两条腿竟然灵巧地在旁边躲避着脚下的障碍。
“你上来!上来!上来一起玩啊兄弟!”崔三平野劲儿上来,里面死命拽着他的周家兄弟看的心里叫苦不迭。
“你他妈的,再不下来我开枪了!!”那后生假装一只手朝后腰摸去。
这时崔三平才注意到后生骼膊上的红袖标,心里暗道一声糟糕,腰上一使劲钻回了车皮里。
“妈的,你找死也不用拉上我俩!”周宝麟推了一把压在自己身上的崔三平。
崔三平蹭的一下从地上弹起来,“快跳车,快跳车,我把巡逻队的人惹来了!”
“你西北风喝多了吧?现在跳下去那不正好被抓个正着?”周宝麟白了崔三平一眼。
“别扯淡了,”崔三平这时冷汗都下来了,“这会儿就他一个人,再磨蹭说不定沿线要招来多少人抓咱们。这车皮进了前面编组就停了。”
正说着,车身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猛地晃了一晃,已经停了下来。
崔三平感觉身子一歪,急忙喊道:“车停了!快跳快跳!”
崔三平不等周家兄弟反应,直接手一撑跳了出去,周宝麟和周宝麒无奈摇头,紧随其后也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