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宝人将铜炉从耳畔缓缓移开,指尖轻抚炉壁,那记震动已沉入底灰深处,不再浮现。他站在北巷拐角,风自井口斜吹上来,拂过衣袖,却未惊动炉中尘粒。他知道,这不是错觉,也不是地脉余波——那是某种节奏的试探,像脚步落在石板上,轻了一下,又停住。
叶婉儿正行至西城残塔下,脚尖点地,身形一纵而上。她落于断檐处,掌心托起一张空白符纸,未注入灵力,也未凝神刻画。符纸在夜风中微微颤动,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光晕,随即熄灭。她没有失望,反而轻轻呼出一口气,任那股气息与风同流,顺着塔身滑向地面。
陈智坐在南桥石栏上,剑横膝前,护腕贴着皮肤温润如常。他闭着眼,呼吸极缓,每吸一次,体内暖流便顺着经络走一圈,不疾不徐,如同潮水涨落。桥下水流声细碎,夹杂孩童嬉闹的脚步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他未睁眼,只在对方经过时,鼻翼微动,感知那一瞬气机的波动。
三人相距甚远,却在同一刻察觉到彼此的存在。不是靠传音,也不是术法感应,而是体内那股日益圆融的力量,在静默中悄然呼应。他们已无需汇合,也能知对方所处之境。
叶婉儿忽然起身,指尖划过符纸一角。火苗无声燃起,自边缘蔓延,整张符纸化作几点火星飘散。她不做停留,转身跃下残塔,身影掠过街角,最终停在一户低矮屋檐前。门缝透出微光,一个老妇正低头缝衣,针线卡在布褶里,反复几次未能穿过去。叶婉儿站在门外阴影中,未进门,也未开口,只是抬手虚引,一道无形气丝穿过门缝,轻轻一拨,针头顺势滑出。老妇愣了下,抬头望向门外,只见夜色沉沉,无人影,无足音。她低头继续缝补,嘴角却微微扬起。
与此同时,陈智睁开眼,目光投向桥头。一位挑担农夫正吃力前行,肩带勒进皮肉,步履沉重。他未起身,也未施术,仅将左手按在护腕上,一股温和之力顺地脉延伸而出,悄然垫高桥面一侧石阶。农夫踏上去时顿感轻松几分,喘息渐平,口中嘟囔:“今儿路顺脚。”
憋宝人此时已走过三条街巷,铜炉始终抱在怀中。他在一处废弃香炉旁停下,俯身拾起半截残香,放入炉内。炉底尘灰轻微一震,旋即恢复平静。他不动声色,只将炉口微微朝天,似在倾听什么。片刻后,他低声说:“还没到。”
这句话无人听见,但他知道,另外两人会懂。
入夜更深,三人各自寻了一处高点静坐。叶婉儿重回残塔顶端,盘膝而坐,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呼吸与风同步。她不再刻意运转功法,也不再测试符箓威力,只是让灵气自然流转,感受每一次吐纳间体内的节律变化。有时一道暖流突兀升起,她也不惊不扰,任其游走,直至归于常态。
陈智依旧在桥栏上,双目闭合,剑未离膝。他开始尝试一种新的调息方式——不以意御气,而以气随天地。每当城中某处有细微动静,如犬吠、门响、脚步轻踏,他的呼吸便会随之微调一次,仿佛整个人成了这座城的共鸣腔。一次,远处传来孩童哭声,他眉心一动,体内暖流自动分出一缕,顺着地脉流向那户人家。片刻后,哭声止息。
憋宝人则立于城北钟楼废墟之上,铜炉置于膝头。他解开炉盖,取出一小撮尘灰,摊在掌心。灰粒静卧,毫无异象。他并不着急,只是将手掌缓缓翻转,让灰粒随风飘散。就在最后一粒即将落地时,它忽然在空中停顿半瞬,继而斜斜飞起,绕着他手腕转了半圈,才落下泥土。憋宝人眼神微凝,随即放松,重新盖上炉盖。
第二天清晨,三人再次分散巡行。
叶婉儿路过一家药铺,见掌柜扶门咳嗽不止,面色青白。她驻足片刻,抬手在空中轻划三道弧线,结界无形布成,不显光华,也不扰人。术成刹那,掌心微热,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腾,直贯双臂。她未停留,继续前行。
陈智行至市集边缘,见一少年失足落水,挣扎扑腾。他未跃入河中,也未召术引雷,仅将剑横放膝上,以护腕导引水流,悄然托其靠岸。少年爬起,茫然四顾,不知何力相助。陈智收手,体内气息如江河归海,沉稳绵长。
憋宝人穿行于旧巷之间,遇一老妪独坐门前,目光呆滞,似被遗忘多年。他未言语,只将铜炉轻放膝上,以炉音共振,唤醒其心中一丝暖意。老妪忽然抬头,望向远方,眼中闪过片刻清明。炉身微鸣,尘灰泛起淡淡金光,久久不散。
日影西斜,三人仍各在城中一角。
叶婉儿立于残塔之上,掌心再托一张符纸。她仍未书写,也未催动灵气,可符纸边缘已有微光浮动,仿佛天地之力自动汇聚。她轻叹一声,指尖轻捻,符纸焚于风中,化作点点微光,洒落民居屋顶。灯火次第亮起,一家孩童在院中拍手笑道:“娘,今晚屋里好暖。”
陈智盘坐桥墩阴影处,剑横膝上,护腕晶核温润如玉,映出他平静面容。他不再急于试招,也不再探查地脉,只静静感受体内那股绵长之力如何随呼吸起伏,如潮汐应月,自然有序。一位挑担农夫路过,脚下一滑,他仅抬眼一瞥,护腕微闪,地面沙石悄然聚拢,垫稳其足。农夫未觉,只嘟囔一句“今儿路好走”,继续前行。
憋宝人抱炉缓行至城隍庙后巷,取出最后一撮香灰,轻轻埋入土中。炉身轻鸣三声,似回应整座城的安宁节律。他抬头望天,云淡风轻,嘴角微扬。巷口一只瘦犬蜷卧,原是常受欺凌的流浪狗,今夜却未躲闪,反朝他轻轻摇尾。他未停留,继续前行。
三人未汇合,亦未归宿。
他们仍在城中各自行走,如同无形的守护之影,静候下一个契机的到来。
憋宝人忽然停下脚步,将铜炉贴近耳畔。
炉中尘灰静卧,却在某一瞬,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节奏正在被重新校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