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青石道上的影子还连成一片。叶婉儿指尖的符纸已收回袖中,不再颤动。她没有再看身后那股隐匿的注视,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气息如丝,缓缓沉入丹田。陈智的手早已离了剑柄,护腕晶核微温,映着初露的天色,像一块埋在灰烬里的炭。憋宝人将铜炉抱稳,炉底轻触地面一瞬,尘灰未扬,却已感知到整座城的地脉节律——缓慢、杂乱,夹着几处淤堵的滞点。
三人并肩而行,脚步轻得几乎不惊动雾气。他们不再说话,也不回头。昨夜所察三处隐患,此刻便是今日第一站。
东街第三户墙根湿重,地脉淤塞已久。叶婉儿独自走近,蹲下身时衣角未沾泥水。她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画一道符纹,指尖泛起极淡的青光,随即按向墙面。符纹没入砖缝,无声无息。墙内湿气开始蒸腾,如晨雾般自缝隙逸出,又被她掌心轻轻一引,散入空中。整个过程不过数息,连屋内酣睡的老人都未翻一次身。她起身,袖口拂过指尖,抹去最后一缕灵光。
南市老井旁,陈智立于石栏边,目光垂落井口。井水幽黑,水面浮着一层薄油般的暗影,那是怨念沉积多年凝成的浊膜。他蹲下,左手贴住井沿,掌心导引之力悄然渗入。地底空隙早被他昨日探明,此刻只消将浊气徐徐导入,封存于断层之间即可。井水微微晃动,一圈涟漪扩散,又迅速平复。他收手,护腕晶核温度略升,旋即回落。挑水的妇人提桶走近,浑然不觉脚下曾有一场无声的转移。
西巷十字口,憋宝人驻足片刻。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包香灰,打开时动作极缓,仿佛怕惊扰什么。香灰撒入地下三尺的裂缝,不多不少,恰好填满松动的封印缺口。他将铜炉覆于其上,炉底轻震三下,不是攻击,而是共鸣。残破的旧符文在地下重新接续,如同缝合一道看不见的伤口。炉身微暖,尘灰静卧,再无异动。他收炉入怀,抬头看了眼巷尾蜷缩的野猫——它昨夜在此处打抖,今晨却已安睡。
三人于城中心茶摊汇合,坐在角落木凳上,各要了一碗粗茶。茶水浑黄,浮着几片碎叶,他们喝得平静。摊主忙碌,孩童跑过,一个穿红鞋的小女孩指着东街方向说:“娘,那边墙角不冷了。”她母亲应了一声,未在意。叶婉儿听见,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松开。她原想再补一道护宅符,终究作罢。有些安宁,不该靠更多法术维持。
陈智望着街对面一位跛脚老人挑柴走过昨日瘴区,脚步稳健,肩头柴捆扎得结实。他低声对憋宝人说:“我们做的,有人用上了。”憋宝人点头,将铜炉横放膝上,炉体温润,似有低鸣,如同守夜人呼吸的回响。
茶未饮尽,三人起身。隐患已解,但城未尽安。他们继续前行,巡查范围由点及面,延向边缘地带。
城北废弃祠堂,门扉半塌。叶婉儿靠近时察觉梁上有微弱魂息,不是恶念,而是孤寂哀泣。她仰头望去,只见一道模糊影子蜷在横梁角落,形如老妪,衣衫褴褛。这魂未经超度,却也未曾害人,只因夜夜低泣,被村民视为不祥驱赶。她退后两步,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符纸,在空中虚划几笔,未燃火,未落墨,只是以指为笔,以气为墨,将一道温和结界刻入虚空。结界成形,遮掩其气息,亦为其划定栖身之所。从此无人能见,亦无人再扰。
破庙位于西郊荒坡,屋顶漏风,梁柱倾斜。陈智与憋宝人同行至此,发现角落蜷着一只幼妖,通体灰白,双目紧闭,似在避寒。它体型不足犬大,爪牙未利,显然尚未开智,更无害人之举。村民曾投石驱赶,它不敢离去,只能藏身于此。陈智蹲下,未拔剑,也未施压。他与憋宝人对视一眼,后者取出一枚镇魂钉,轻轻插入庙外土中,再以铜炉引线,布下警示结界。凡有恶意接近者,结界自会示警震动。他们不杀,不逐,也不收容,只是默许其存在,护其一线生路。
日头渐高,三人穿行于街巷之间,脚步不停。他们查老屋地基是否松动,察古井水质是否浊变,观桥下水流是否滞涩。每至一处隐患,皆以最小之力化解,不留痕迹,不惊百姓。一家门前门槛发黑,叶婉儿路过时指尖轻弹,一道无形符力渗入木纹,驱散潜藏霉气;一条暗渠堵塞,陈智驻足片刻,以掌心感应地流,引导淤积缓缓疏通;一座牌楼石兽裂痕加深,憋宝人绕行一周,以香灰点涂缝隙,再以炉音震实根基。
百姓不知,却已在无形中受益。卖粥老妇说昨夜梦特别安,小儿言家中角落不再阴冷,晒衣妇人发觉晾晒衣物干得更快。这些话语零星传入三人耳中,他们只是听着,不回应,也不停留。
午后,叶婉儿立于城南桥头。河面薄雾散去,水流平稳。她手中最后一张空白符纸悄然夹回袖中,未燃亦未书。她望着对岸炊烟升起,眼中少了几分锋锐,多了几分沉静。
陈智站在旧巷口,护腕晶核温度回归常态。他未再触碰剑柄,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些依旧昏睡的屋檐。他知道,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曾被护过。
憋宝人抱着铜炉缓步前行,炉身微温,似有低鸣,如同守夜人的呼吸。他走过集市,穿过里坊,踏过石桥,脚步不急不缓。炉中尘灰静卧,未起波澜,却已记录下整座城的脉动。
三人并未汇合,也未交谈。他们在不同的街角停下脚步,望向同一片开始苏醒的城市。阳光洒在屋脊上,瓦片泛着微光。一只麻雀落在檐角,振翅飞走。
憋宝人忽然将炉口微微转向东南方向,闭目一瞬。
炉底传来极细微的一震,像是某种节奏被模仿后,又错开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