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珠从枯树枝头滑落,触地碎开,五瓣水痕在石面短暂铺展。叶婉儿的目光停在那里,没有移开。
她忽然抬手,指尖微光轻颤,却未引导,只是任其随呼吸起伏。陈智察觉到身旁气息变化,睁开眼,见她凝视着那块被露水浸润的石头,眉头微动。憋宝人也缓缓抬头,铜炉搁在膝上,炉身凉意已散,不再震颤。
“不是要找答案。”叶婉儿低声说,“是看它怎么生,怎么灭。”
她起身,缓步走向院中那株枯树。树根盘绕巨石,缝隙间细流不断,滴落处泥土凹陷成坑,边缘却隆起一圈微凸的土环。菌丝如网,在腐叶下悄然蔓延,缠住落叶残枝,又向新芽输送湿气。一只夜虫破壳而出,旧躯壳迅速被苔藓覆盖,颜色渐与泥土一致。
陈智跟过去,蹲下伸手触地。掌心传来细微脉动——树根深处有水分在缓慢流动,节奏稳定,不疾不徐。他闭目感知,那律动竟与自己心跳逐渐趋同。
“死的没走远。”他说,“它变成了别的东西。”
憋宝人站在一旁,目光扫过林隙。风穿过枝叶的间隙,发出低频的呜响,不似自然吹拂,倒像某种节律的吐纳。他将铜炉轻轻放在青石台上,双手离开炉身,不再试图操控或解读。
炉灰静卧,刻痕隐没,但能感到底层有一丝温热,随风起而微升,风止而回落。
三人各自静立片刻,随后回到静台,重新盘坐。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冥想变强之法,而是为了听清这片山林本身的呼吸。
叶婉儿闭眼,指尖微光仍在,但她不再压制,也不推动,只让它随着体内气息自然浮动。那光时明时暗,起初杂乱无序,渐渐竟与远处树叶摇曳的频率趋于一致。
陈智双掌覆膝,注意力沉入四肢百骸。剑身裂痕带来的钝痛依旧存在,但不再刺骨,反而像是一道旧伤在提醒他身体的真实边界。他尝试让法力顺着树根输送水分的方向运行,不再以意念驱使,而是模仿那种缓慢、持续、不争不抢的流动方式。
起初法力滞涩,如同逆流而上。某一刻,他放弃掌控,转而跟随——那一瞬,体内的气机仿佛找到了支点,顺势滑入一种陌生的节奏。
憋宝人则将全部感知放回铜炉。他不再用灵识探查,也不催动符纹,只是将手掌虚覆其上,感受它的冷暖变化。炉体随山风微微起伏,有时略热,有时偏凉,像是在回应天地之间看不见的潮汐。
他们都没有施展任何术法,也没有交流言语,但彼此的气息开始产生微妙呼应。叶婉儿指尖的光波动一次,陈智体内的气流便随之轻震;憋宝人掌心温度微升,铜炉表面便泛起一层极淡的雾气。
就在这时,陈智忽然抬起右手,掌心朝前,一团雷光凝聚成形。他并未主动施术,而是感应到一片落叶飘落的速度,下意识想以掌心雷模拟其轨迹。
雷光骤然炸裂,击中上方树枝,震落几片叶子。
他皱眉收手,叶婉儿睁眼看向他,摇头:“你在追它,不是跟着它。”
憋宝人轻声道:“我们习惯了命令力量。现在,它不想被命令。”
叶婉儿点头。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再次尝试释放一道柔光,目标是脚下那滩露水。她不急于成型,也不设定路径,只是让光从指尖渗出,像水从土壤中渗出那样缓慢。
光丝延展,触地即融,与湿气混为一体,再难分辨。
她笑了下,没有说话。
陈智看着她的手法,若有所思。他再次闭眼,这次将手贴回地面,专注感受树根传来的脉动。他不再想着“释放什么”,而是问自己:如果这棵树要长出一根新枝,它的能量会怎么走?
当他以这个问题为引,体内法力竟自发调整流向,沿着一条从未尝试过的经络缓缓前行。那路径曲折迂回,不像战斗时的迅猛直达,却异常顺畅。
憋宝人此时察觉铜炉有了反应。炉盖无声开启一道细缝,尘灰自行旋转,形成一个微型漩涡,方向与山风完全相反。他不动声色,任其发展。
片刻后,漩涡停止,尘灰恢复平静。炉身微热,但不是警告,更像是共鸣后的余温。
三人再度陷入沉默。
他们开始明白,所谓的轮回,并非生死交替的宏大循环,而是此刻正在发生的无数微小平衡——露水滋养泥土,菌丝分解残躯,新芽汲取养分,风带走枯叶,又带来种子。每一个结束,都是另一个开始的前提。
而他们的法术,本应是这个循环中的一环,而不是凌驾其上的干预者。
叶婉儿忽然开口:“我们以前施术,总想着控制结果。封妖、破阵、斩敌……可自然从不‘战胜’什么。它只是运转。”
陈智睁开眼:“所以当我们强行让雷光按落叶速度走,它会炸开?因为我们想‘复制’,而不是‘参与’。”
憋宝人抚摸铜炉:“炉子刚才反向旋尘,是在告诉我们——真正的同步,不是模仿动作,而是共享节奏。”
三人对视一眼,皆未再言。
他们重新调整坐姿,不再有任何施术意图。叶婉儿任指尖微光自由浮沉;陈智将双手平放于腿,感受体内气血如何随外界风息起伏;憋宝人将铜炉横置石面,彻底放手,任其自行感应天地冷暖。
时间流逝,雾气再度浮起,笼罩静台。远处枯树嫩芽微微晃动,又一颗露珠凝聚,沿枝滑下。
即将落地之际,叶婉儿掌心微光轻轻一闪,不是出击,也不是防御,只是亮了一下,如同回应。
露珠落地,碎成五瓣。
雾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