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婉儿的手从高台边缘收回,袖口掠过夜风,未再停留。她转身时脚步已定,不再望向灯火深处。陈智最后看了一眼城市轮廓,黑区如一块沉在腹地的铁石,压着无数未解之谜。他迈步向前,靴底碾过碎石,声音很轻,却像是踏出了某种界限。
憋宝人将布囊斜挎肩后,铜炉贴身收好。他没回头,只低声说:“走吧。”
三人并行出城西门,不再沿旧街穿行,而是直取山道。地图上那处山谷无名,仅以一道朱砂弧线圈出,旁注小字“风息处”。叶婉儿一直收着这张图,从未想过真会用上。如今它摊开在掌心,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像是一张即将兑现的契约。
山路渐陡,林木闭合。起初还能借月光辨路,后来连树影都模糊成一片。陈智取出随身火折,刚要点燃,却被叶婉儿拦下。“火光太急。”她说,“山里有它的节奏。”
憋宝人停下脚步,掏出铜炉轻轻一摇。炉内尘灰静止不动,刻痕也不再发烫,反而透出一股寒意,仿佛被什么力量封住了感应。他皱眉,又试了三次,结果相同。最终他将炉子收回,低声道:“它不认路了。”
三人沉默片刻。憋宝人靠器物寻踪多年,从未遇此情形。此刻失了凭依,反倒像是被剔除了外力,只剩自身面对这山。
叶婉儿蹲下身,指尖触地。泥土微润,落叶层层叠叠铺在坡面,每一片的朝向几乎一致,顺风旋成半圆,如同被无形之手摆布。她抬头看林间空隙,风从高处滑落,拂过枝梢时不急不滞,竟似有律。
“我们太急了。”她说,“一直在找答案,可答案或许不在赶路里。”
陈智靠着一棵老松坐下,卸下佩剑横放膝前。剑身裂痕仍在隐隐作痛,但他没去碰。他知道,这痛不是来自战斗损耗,而是某种更深的提醒——力量来了,可使用它的资格,还没真正拿到。
憋宝人盘坐在一块青石上,双手覆于铜炉。他闭眼调息,试图感知天地流动,却发现体内气机与往日不同,不再受控于既定路径,而是随着山风起伏,自行缓行。他心头一震,睁开眼,见叶婉儿正望着远处山脊,目光平静。
“你感觉到了?”他问。
叶婉儿点头。“不是对抗,是跟随。”
三人不再赶路,改为缓步前行。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听其碎裂之声,观其翻卷之形。他们不再急于抵达,也不再追问方向。山不语,却在每一缕风、每一片叶中传递信息。
天色将暮时,雾起于谷底,缓缓漫上坡道。树木隐入白纱,轮廓渐失。就在此时,一缕炊烟自前方崖畔升起,笔直升起,不偏不倚,穿透雾层。
三人对视一眼,起身继续前行。
雾中行了约半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一处断崖边上,立着三间茅屋,篱笆低矮,院中一株枯树盘根错节,缠住半块巨石。树干焦黑,枝头却生出几簇嫩芽,在晚风中微微晃动。
一位老者站在院门前,白发披肩,衣袍洗得发白。他未说话,只是看着三人走近,眼神清明如水。
叶婉儿上前一步,行礼:“我们为问道而来。”
老者不答,反问:“你们为何修法?”
陈智开口:“初时为护人,后来为破局,如今……只为明白。”
“明白什么?”
“力量从何而来,又该往何处去。”憋宝人接道,“我们变强了,却不知这强,是自己的,还是被允许的。”
老者听完,转身走入院中,招手示意三人跟上。他在枯树前站定,指着树根与石:“你们可知溪水为何能穿石?”
叶婉儿思索后答:“因恒久不止。”
陈智道:“因顺势而下,积力成势。”
憋宝人则说:“因天地气运流转,水承其力。”
老者皆笑而不语,只用拐杖轻点地面。
片刻后,憋宝人忽然低头,见树根缝隙中有一线细流,自石缝渗出,滴落于地。水珠不断击打同一处泥土,已形成一个小坑。可那土并未四散,反而聚拢成环,护住根系。
他猛然醒悟:“不是水穿石,是石养水。不是对抗,是共生。”
老者点头。
“天道不在争胜。”他缓缓道,“而在平衡。风起云涌,雷电交加,看似狂暴,实则调和阴阳。你们修法,若只为克敌制胜,终将失衡。体内异变,非灾祸,亦非遗泽,是提醒——该回头看看走过的路了。”
三人闻言,皆如遭雷击。
叶婉儿想起掌心游移的光痕,那不是力量的增长,而是身体在发出警示。陈智握紧拳,剑身裂痕的共鸣,原不是荣耀的印记,而是过度使用的伤痕。憋宝人低头抚炉,那些无法解读的刻痕,或许从来就不是指引,而是警告。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在追寻天道,其实只是在重复别人设定的路径。真正的道,不在古籍里,不在战斗中,不在被称颂的胜利里,而在这一滴水、一缕烟、一株枯木新生的芽中。
夜色彻底落下,星月映照山河。老者不再多言,只指了指屋后一方静台,便转身回屋。
三人行至台前,盘膝而坐。无人说话,也无需说话。山风拂面,带着草木气息,吹散了城中的喧嚣与执念。
憋宝人将铜炉放在膝上,不再试图解读它。陈智解下佩剑,平置身旁,剑柄朝内。叶婉儿摊开手掌,仰望星空,皮肤上无光无痕,但她知道,那点青光还会回来。
它不是敌人,也不是盟友。它是她的一部分,正在等待一个正确的时机,一次真正的对话。
远处,枯树上的嫩芽轻轻晃动。
一颗露珠从叶尖凝聚,缓缓下滑。
滴落在石面上,碎成五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