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婉儿指尖的光痕仍在爬行,像一缕活物顺着血脉向上游走。陈智伸手欲扣她腕脉,却被她轻轻避过。她摇头,目光低垂,看着那道微光已逼近衣袖边缘。憋宝人从怀中取出一页折角纸,边角乌字尚未褪去——“三源同启,非人所愿”。他合拢纸页,塞入内袋,铜炉轻震,炉底残片发出细微嗡鸣。
三人正欲动身,远处巷口已有火光晃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低语:“是他们……归墟巷的妖气散了。”一名老妇提灯而来,身后跟着几名百姓,手中捧着清水、布巾、草药包。一个孩童跌撞上前,仰头望着陈智,嘴里喃喃模仿着挥剑动作。老人跪地,额头触地,声音发颤:“活神仙……我们一家昨夜没被妖风卷走。”
叶婉儿快步上前,双手扶起老人双臂,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您不必如此。”她说,“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四周嘈杂稍稍平息。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涌上来更多人,有人递来热汤,有人默默蹲下为陈智擦拭靴上血泥。一名少年盯着憋宝人的铜炉,眼中满是敬畏。
陈智未说话,只将剑缓缓归鞘。金属与皮革摩擦的声响很轻,但在场众人却莫名屏息。他右掌贴于剑柄末端,指节因久战仍有些僵硬,掌心旧疤隐隐发烫,仿佛还在回应方才那一击贯穿狼首妖时的震荡。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站着,像一根钉入地面的桩。
憋宝人接过一碗热汤,吹了口气,忽然开口:“你们觉得妖是从哪里来的?”
众人一怔。
“不是野地滋生,不是阴穴自生。”他低头看着汤面浮油,“是有人在引,有人在养,拿弱妖喂强妖,逼出最强的一个。”他抬眼扫过人群,“今日我们杀了七只,明日会不会有八只?十只?谁在背后数着数目?”
没人回答。
但气氛变了。
感激仍在,却多了一层沉重。
两名修行者从街角走来,衣襟绣有符纹,腰间挂铃。一人欲言,见三人神情,终是拱手作礼,未敢追问战斗细节。另一人低声问:“可否请教……那‘地脉锁’是如何成形的?”
叶婉儿正要开口,憋宝人抢先道:“此战胜在配合,非一人之功。”他顿了顿,“若真想护城安民,不如共守边界,查清妖气源头。”
那修行者脸上微红,抱拳退后。
茶楼二楼,有人推开窗扇,大声讲起“三人夜战七妖”的经过。说叶婉儿挥手成网,青莲托天;陈智一剑斩月,光裂长街;憋宝人铜炉鸣响,百鬼伏地。越说越玄,竟连枯僧妖抽骨牌的动作都被描述成“祭出幽冥令”。楼下行人驻足倾听,有人点头称是,仿佛亲眼所见。
憋宝人听着,冷笑一声,低语:“名望如火,能暖人,也能焚身。”
叶婉儿望向城中心方向,灯火连绵,屋脊错落。她忽道:“我们变强了,可这力量……真是为了守护吗?”
陈智握拳,掌心传来一丝异样震动——那是剑身裂痕在共鸣。他没看她,也没回答,只觉胸口某处沉了下来,像是压进了一块未燃尽的炭。
人群渐散,只剩零星几人守在巷口,不愿离去。三人不再停留,转身朝城中高台走去。途中路过一座石桥,桥下河水漆黑,倒映着半轮冷月。叶婉儿停下,撩起袖口查看手臂。那道光痕已被憋宝人用符水洗去,皮肤恢复如常,但她总觉得皮下仍有微动,似有细线藏于经络之间。
憋宝人从铜炉底层取出骨牌残片,以黄布包裹,再放入青玉小匣。他合盖时,听见炉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像是某种刻痕再次延展。他不动声色,将匣子收进怀中。
高台位于旧钟楼遗址,四周无墙,唯有四根断柱撑起一方平台。三人并立其上,俯瞰全城。远处市集灯火未熄,近处民居炊烟已歇。一名母亲抱着孩子走过街口,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那孩子突然抬头,指向高台方向,小手指着三人所在的位置。
“娘,你看,是不是他们?”
母亲顺着望去,只见三个身影静立于残垣之上,轮廓分明,却不走近。她轻拍孩子背脊:“别吵,那是守夜的人。”
风起,吹动叶婉儿衣袂。她望着万家灯火,忽然觉得那些光点像是无数双眼睛,正从各个角落注视着他们。她想起碑底渗出的暗红液体,想起纸上浮现的陌生字迹,想起指尖那道游移的光。这些都不是结束,而是某种开始。
陈智站在边缘,左手搭在栏杆断裂处。铁锈沾上指尖,他未拂去。他的目光落在城市最深处的一片黑区——那里曾是旧符坊聚集地,如今空楼林立,无人敢居。他知道,刚才那一战虽胜,但真正的问题才刚刚浮现。剑身裂痕未修,体内气流仍有滞涩感,而那股来自铜炉的“回响”,似乎比以往更清晰了。
憋宝人盘膝坐下,取出笔记翻至空白页。笔尖悬停片刻,最终落下三字:“有人写。”
写完便合上本子,塞入怀中。
叶婉儿走到陈智身旁,低声问:“你在看什么?”
他未回头,只说:“黑暗里有没有光,不重要。重要的是,光能不能照进黑暗。”
她没再问。
憋宝人忽然起身,望向西北方。那里有一座废弃观塔,檐角铜铃早已锈死。可此刻,其中一枚铃铛微微晃了一下,幅度极小,若非专注凝视,根本无法察觉。他眯起眼,却没有提醒另外两人。
风停了。
整座城仿佛陷入短暂的静止。
叶婉儿指尖忽然一跳,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她低头摊开手掌——皮肤完好,无痕无伤。
但就在那一瞬,掌心纹路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青光,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