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炉表面“入夜勿鸣钟”五字轻轻一震,随即沉寂。憋宝人掌心仍覆在炉身,呼吸未断,却悄然放缓半拍,如同地脉在子夜时分的自然停顿。他不再追求节奏的规整,而是让吐纳起伏如风过林梢,无声无息地滑入天地间隙。
叶婉儿闭目,体内那股躁动力量随着外界波动微微荡开,她不引、不压、不控,只将意识沉入其中,任其如浮尘随气流转。陈智双掌交叠置于丹田,剑意内敛,锋芒尽收,唯有一缕寒意隐伏深处,静待闭环补全。
三息后,憋宝人率先引气。气息自鼻入,沉至腹底,再缓缓提至肩井,却不外放,仅在经络中形成一道微弱回旋。他的手掌轻移,指尖点向铜炉边缘,未击,亦未触,只是悬停半寸,仿佛等待某种回应。
叶婉儿接续。她吸气时舌尖轻抵上颚,气流自任脉而下,绕行带脉一周,再由侧肋缓缓升起,如丝如缕,缠上先前那道回旋。她的双手虚托于膝前,十指微张,似捧非捧,似引非引。
两息间隔,陈智动了。他并未睁眼,掌心贴住剑柄,将体内积蓄的剑意缓缓沉入丹田,再沿冲脉徐徐上提。这一路不走督脉,不破关隘,仅作一线牵引,最终汇入叶婉儿所织之网,补全最后一角。
空气未激荡,烛火未摇曳。可石台上的三本古籍,书脊冷光忽然流转,一页页自动翻动,纸面泛起青灰纹路,像是被无形之手逐行检阅。
铜炉底部,逆旋三角印记浮现,微光渐盛。整座密室空气凝滞,连呼吸都似被拉长。古籍中央,《玄引录》骤然停页,一行血纹自纸缝渗出:“非礼而动者,魂锁九幽。”
憋宝人仍未睁眼,但喉间低吟已起。那是一段无人听过的音节,不成调,却有律,像是远古祭仪中迎神送鬼的谣曲。每一个音都落在心跳间隙,与三人气息错落嵌合。
叶婉儿猛然睁眼,双膝落地,俯身向前,双手虚托向上,掌心朝天,如同承接雨露。她不言不语,唯有气息顺着额前发丝缓缓升腾,在头顶形成一圈极淡的雾环。
陈智随之起身,单膝跪地,剑横于前,剑尖朝内,护心不露锋。他垂首,额角触及冰冷地面,口中默念一段早已遗忘的守心诀——那是幼年习剑时,师父教的第一句咒文。
血纹开始褪色。
古籍翻页速度减缓,青灰纹路转柔,如同霜雪遇阳。铜炉底部的逆旋三角光芒渐弱,最终缩回根部,隐没不见。
一道清光自石台升起,无声无息地笼罩三人。那光不刺目,却透骨,直入经络深处。旧术根基被重新梳理,符链重组,气路拓宽,原本各自独立的法源终于交融一体,不再是拼接,而是生长。
得解术进阶完成。
憋宝人缓缓起身,掌心离开铜炉,指尖残留温热。他低头看去,炉面“入夜勿鸣钟”五字已变,笔画拉长,转折处多出细小刻痕,竟成一道安魂符的雏形。
叶婉儿调息片刻,察觉体内力量不再躁动,反而如溪水归渠,循着新生成的路径自然流动。她抬手,指尖轻点空中,一道柔光丝线凭空浮现,细若蛛丝,却坚韧异常。
陈智握剑站定,剑身裂痕仍在,但内部震荡已然平复。他试着将一丝新术注入剑锋,裂口边缘泛起微光,如同伤口正在愈合。
三人尚未开口,密室外忽有阴风掠过门槛。门缝下黑气渗入,凝聚成人形轮廓——正是此前潜伏于城西荒道的恶鬼,枉死书吏所化,通晓符禁,擅扰心智。
它未靠近,只立于门口,双眼空洞望向石台上的古籍,喉间发出低哑声响:“你们……不该碰这些。”
憋宝人不动,只将铜炉轻轻推向桌沿,使其正对门户。炉口朝外,内壁微光一闪,一道无声结界已在门框两侧成型,封锁进出。
叶婉儿抬手,柔光丝线延伸而出,不攻不杀,仅缠住恶鬼双足行动轨迹。那鬼试图后退,却发现每一步都会触发丝线反弹,将其拉回原位。
陈智终于睁眼。他掌心轻推,剑意未出鞘,却有一股不可抗拒之力弥漫而出,如墙推进,逼得恶鬼步步后退,直至背靠石壁,再无可退。
憋宝人闭目,手指轻抚铜炉表面新现的符纹,口中低诵一段改写后的安魂咒。此咒非驱非镇,而是引导——将执念归序,把怨气化散。
恶鬼身体开始透明,动作迟缓,眼中戾气消退。它低头看向双脚,那里丝线缠绕,却无痛感,反倒像被人牵着手,走向久违的归途。
“原来……不是夺术。”它声音渐弱,“是应和。”
身形淡去前,它抬起一只手,指向道观后院某处,嘴唇微动,似欲留言,却终究未能说出。
鬼影彻底消散。
憋宝人睁开眼,看向叶婉儿与陈智:“它最后想说什么?”
叶婉儿摇头:“不是秘密,是提醒。”
陈智走到门前,伸手触碰结界边缘。那层屏障仍存在,但他感知到,外面的夜气已恢复正常,不再有潜伏之物。
憋宝人将铜炉收回怀中,炉体温润,不再发烫。记,写下一行字:同步非同速,顺应即破障。
叶婉儿盘坐回原位,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开始梳理新术运行规律。她发现每一次呼吸,都能在体外形成微弱共鸣,哪怕闭口不言,也能与周遭灵气产生感应。
陈智将剑收回背后,站在烛光与阴影交界处,尝试以新术重构剑意运转路径。他发现以往需三重引气才能激发的招式,如今只需一念即可启动,且消耗锐减。
憋宝人取出一块灰渣,是早前从地府带回的残迹。他将其放在铜炉上方,轻声念咒。灰渣微微颤动,竟浮现出一段模糊符号——与《古修遗录》中记载的“回响锚点”极为相似。
“这不是结束。”他说,“这只是开始。”
叶婉儿忽然抬头:“你有没有觉得,这间密室……比刚才亮了些?”
两人转头看去。
烛火依旧昏黄,可墙壁上的影子却清晰了许多。原本模糊的刻痕现在能看清纹路,就连地砖缝隙中的苔藓也显出深浅层次。
陈智蹲下身,指尖抚过一处旧划痕。那痕迹曾是空白,此刻却浮现出半个符脚,像是被人刚刚刻下,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