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公安局,临时羁押中心。
凌晨三点的走廊里,白炽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把地面照得惨白。
侯亮平坐在审讯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a4纸复印件。那纸张薄得象蝉翼,在他手里却重得象块铅板。他对面的审讯椅上,赵家的老管家老黄正耷拉着脑袋,象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嘴里还在嘟囔着“争取宽大处理”。
“你看清楚了?”侯亮平的声音有点哑,象是吞了把沙子,“这上面的字,真是他写的?”
老黄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侯局长,我都这把岁数了,那是用来保命的东西,哪敢乱说?当年月牙湖项目卡在环保局,赵公子……赵瑞龙直接找的高书记。那天晚上我就在书房外面候着,亲眼看着高书记在文档上签的字。这复印件是我那是留了个心眼,偷偷复印了一份藏在鞋垫底下的。”
侯亮平没说话。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张纸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行刚劲有力的钢笔字:“同意开发,特事特办,环保问题日后整改。高育良。”
这字迹,太熟了。
熟到让他想吐。
那是他模仿了四年的字体。在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那些日子里,他最崇拜的就是高育良那一手漂亮的行楷。高老师曾握着他的手,教他在黑板上写下“法治”二字,告诉他:“亮平啊,字如其人,要正,要直。”
现在,这行字就象一个个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局长,笔迹鉴定科的老刘刚打来电话。”旁边的记录员小心翼翼地放下座机话筒,看了侯亮平一眼,“初步比对结果出来了……吻合度99,确认是……高书记的亲笔。”
侯亮平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
他觉得胸口象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是手持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他来汉东,是为了抓贪官,是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他甚至一度看不起祁同伟,觉得这个老学长变了,变得市侩、钻营,没了风骨。
可现在呢?
他最敬爱的恩师,那个满口仁义道德、在他面前痛斥腐败的法学家,竟然就是那个躲在幕后、给赵家大开方便之门的保护伞!
而他侯亮平,就象个被人耍得团团转的小丑,拿着所谓的“尚方宝剑”,差点帮这个最大的伪君子挡了刀。
“呵……”
侯亮平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听着让人难受。
他抓起桌上的帽子,踉跟跄跄地往外走。
“侯局,审讯还没结束……”
“不审了。”侯亮平摆了摆手,头也没回,“剩下的交给你们,我去透透气。”
……
这一夜,京州市检察院的文档室亮了一宿灯。
侯亮平把自己关在里面,周围堆满了高育良这些年批示过的文档和讲课的教案。
他象个疯子一样,把那张复印件和那些文档一张张比对。
他在找那一丝“不象”的可能性。
哪怕只有一点点,能证明这字是伪造的,是祁同伟陷害的,是老黄撒谎的。
可是没有。
每一个撇,每一个捺,甚至那个“良”字最后那一笔习惯性的上挑,都一模一样。
这就是铁证。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照在侯亮平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
他靠在文档柜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脑子里全是祁同伟之前说过的话。
“亮平,你太天真了。”
“有些路,不是你想不想走,是不得不走。”
“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人家手里的一把刀。”
当时他只觉得刺耳,觉得那是祁同伟堕落后的借口。现在想来,那每一个字,都是祁同伟把血淋淋的现实撕开了给他看,可惜他是个瞎子。
“原来……真的是我蠢。”
侯亮平把那张纸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要去见一个人。
……
早晨八点,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祁同伟正坐在办公桌后吃早餐。
桌上摆着两笼小笼包,一碗豆腐脑,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美式咖啡——这搭配多少有点中西合璧的怪异感。
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叶寸心正盘腿坐着玩平板计算机。
这丫头今天换了个风格。昨天那身极具攻击性的电单车皮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大的白色男款衬衫——那是祁同伟放在休息室备用的。
衬衫很大,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两条白得晃眼的长腿,赤着脚踩在深灰色的地毯上,脚趾头圆润可爱,涂着黑色的指甲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领口的扣子依然很豪放地解开了三颗,露出一片细腻如羊脂玉般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那头挑染着紫色的长发随意地挽了个发髻,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慵懒中透着一股子刚睡醒的媚意。
她手里拿着个叉子,正戳着面前盘子里的一根油条,嘴里嘟嘟囔囔:“这什么破游戏,队友全是猪,气死本小姐了。”
“哐!”
办公室的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叶寸心吓得手一抖,叉子上的油条掉在了衬衫上,留下一块油渍。
“谁啊!找死是不是?”叶寸心柳眉倒竖,那双桃花眼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刚才那股慵懒的小猫劲儿立马变成了炸毛的小老虎。
门口站着侯亮平。
他那身引以为傲的检察官制服皱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眼窝深陷,胡茬冒出来一大截,看着就象个刚从难民营跑出来的流浪汉。
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象是烧着两团火。
祁同伟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豆腐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侯局长,进门先敲门,这是最基本的礼貌。看来昨晚没人教你?”
侯亮平没理会他的嘲讽,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啪!”
他把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复印件拍在桌子上,震得祁同伟面前的小笼包都跳了一下。
“这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侯亮平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祁同伟放下勺子,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他瞥了一眼那张纸,笑了。
“我知道什么?”祁同伟反问,“知道高育良贪赃枉法?还是知道他把咱们这些学生当猴耍?”
“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侯亮平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祁同伟,“你看着我象个傻子一样在他面前表忠心,看着我被他当枪使来对付你,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啊?!”
“确实挺可笑的。”
祁同伟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你!”侯亮平气得脸都红了。
“那个……”
旁边传来一个凉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