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公安局。
一栋灰色的苏式建筑,庄严,肃穆,门前那对石狮子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挂着省厅的牌照,缓缓停在了大楼前。
车门打开,祁同伟迈步而出。
他没有穿警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夹克,身形笔挺,象一柄出鞘的利剑。
跟在他身后的,是满脸兴奋和激动的陈海。
“同伟,这里就是咱们京州市局了!”
陈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祁同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栋大楼,以及大楼门口,那片像征着权力的国徽。
他的眼神,深邃,冷冽。
这里,就是他前世奋斗了半辈子,却始终未能真正踏足的权力中心。
如今,他回来了。
不是以一个祈求者的姿态,而是以一个征服者的身份。
大楼门口,早有一行人等在那里。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官场笑容的男人。
京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钱立伟。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我们的战斗英雄,祁同伟同志,来我们京州指导工作啊!”
钱立伟满脸堆笑,主动伸出双手,热情地握住了祁同伟的手。
他虽然表面客气至极,但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轻慢。
“钱局长,客气了。”
祁同伟的声音很平淡,握手的力道也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疏离,也不过分热情。
两人身后的下属们,也纷纷上前问好,场面一派祥和热烈。
祁同伟的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的脑海中,那张虚拟的【人脉图谱】上,一个个红点,与眼前的面孔,精准地映射了起来。
这个笑容满面的钱立伟,是梁群峰的铁杆,也是“汉大帮”在京州警界的内核人物。
他身边那个一脸精明,负责后勤的副局长,和赵瑞龙的山水集团有着不清不楚的帐目往来。
还有那个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是钱立伟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将这座公安局,牢牢地笼罩。
欢迎会在局里最大的会议室举行。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京州市局中层以上的领导干部。
祁同伟被安排在了主位旁边,一个像征着尊敬,却又不是内核决策者的位置。
钱立伟当仁不让地主持了会议。
“同志们,今天,我们京州市局,迎来了一位真正的英雄!”
“祁同伟同志,在西南边境,不畏艰险,孤胆屠龙,为我们汉东政法系统,争得了天大的荣誉!”
他带头鼓起了掌,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中,夹杂着各种各样的目光。
有好奇,有敬佩,但更多的,是审视,是观望。
祁同伟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钱立伟的目光,落在了祁同伟身上那身便服上,笑容更加和煦。
“同伟同志啊,我知道你刚从前线回来,一路劳顿。我们京州不比边境,工作节奏没那么紧张。”
“你呢,就先好好休息,熟悉熟悉情况。具体的工作分工,我们局党委再慢慢研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说道:
“我们京州市局,一直以来都讲究集体领导,民主决策。”
“以后,大家的工作,还是要多向我,向局党委的其他同志汇报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充满了对“英雄”的体恤和对“组织原则”的尊重。
但在场的,谁听不出这背后的潜台词?
这是在告诉祁同伟:
你是个战斗英雄,我们尊敬你。
但这里是京州,是我们的地盘。
你一个没有根基的空降兵,就安安分分地当个吉祥物,别伸手,别插嘴。
这公安局,还是我钱立伟,说了算!
会议室里,一些“汉大帮”派系的干部,嘴角已经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意。
他们看向祁同伟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忌惮,变成了一丝轻篾。
原来,所谓的战斗英雄,也不过如此。
到了官场上,是龙,也得盘着。
陈海坐在祁同伟身后,急得手心都在冒汗。
他想提醒祁同伟,却又不敢在这种场合下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祁同伟的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回应。
是暴跳如雷?还是隐忍退让?
然而,祁同伟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吹了吹。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钱立伟。
“谢谢钱局长的关心。”
“我服从组织安排。”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不带任何情绪。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重新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仿佛那里面有什么稀世珍宝。
这一下,反倒让准备了一肚子官场话术的钱立伟,象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愣住了。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愣住了。
这反应,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一个能让京城叶家出动,能让公安部部长亲自打电话的猛人,就这么认怂了?
钱立伟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很快就被浓浓的得意所取代。
他断定,祁同伟这是初来乍到,羽翼未丰,选择暂避锋芒。
只要自己接下来把权力抓得更紧,用不了多久,就能把这头所谓的“孤狼”,养成一只听话的看门犬!
会议,在一种古怪的气氛中结束了。
钱立伟志得意满地宣布散会,临走前,还特意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同伟啊,年轻人,不要总想着打打杀杀。”
“多学习,多看报,这才是进步的正途嘛。”
说完,他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笑着离开了。
陈海跟在祁同伟身后,走进了那间为他准备的,崭新的副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气派,红木的办公桌,真皮的沙发,一尘不染。
但这气派的背后,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
“同伟,这钱立伟,他这是想架空你!”
陈海关上门,再也忍不住,压低声音说道。
“你别看他笑眯眯的,这人就是个笑面虎,心黑着呢!”
祁同伟没有理会他的话。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繁华而陌生的城市。
许久,他才转过身,对陈海说道:
“帮我个忙。”
“什么?”
“把市局过去三年,所有被积压的,没有侦破的,或者是被认定为‘证据不足’而搁置的悬案卷宗,全部给我搬到这里来。”
陈海一愣。
“全部?那得有几百上千件了!”
“对,全部。”
祁同伟的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寒光。
“一件,都不能少。”
他要做的,不是跟这群人玩什么办公室政治。
他要做的,是掀桌子。
而掀桌子的第一步,就是找到那根最结实,也最腐朽的桌子腿。
然后,一脚,把它踹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