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溪村。
北头。
大山无边无尽。
大片大片全是野林子。
山脚下几棵树间,搭着一个草棚子。
白天漏阳光晚上透月光。
挡不了风遮不了雨。
天边刚刚露出一丝鱼肚白。
林石坐在块石头上,往灶里塞了块干柴,通红的火苗,烤着一只陶罐茶,里面装的是水——纯水,没别的东西。
这是个什么世界?
不知道!
原始社会?
不至于!
生产力远超!
部落!?氏族?!
有点象!
但又不全是。
比如说,现在是青黄不接的季节,吃的东西集中分配,每人一天两个麦饼,这有点部落氏族“公有制”的意思。
但是,等着秋收,一半得交给村正,剩下的归自己,种得不好,吃得差,饿肚子,反之,种田种得好的,留下来的多,吃得就好,卖了能赚钱,有私人财产,这又是封建社会才有的特点。
林石摇了摇头。
什么样的世界暂时和自己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眼前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
林石摊开右手,中间是一条浅红的细线。
乍一看,这是受了伤留下来的伤痕,触碰的时候,一点都不痛,事实上,这是逆鳞融入骨血留下的烙印。
白日里,自己依旧是那个为生计发愁、被村人暗地里讥讽为“呆子”。田里的活计依旧让自己腰酸背痛,村正赵富贵偶尔投来的、如同打量牲口般的目光,更是如芒在背。
每当夜幕降临,躺在四处漏风的茅屋里,意识沉潜,坠入另一个世界——冰冷、沉重、被禁锢,却又蕴含着难以言说的庞大力量。
感官在黑暗中延伸,能“听”到水压的低吟,能“嗅”到淤泥深处腐朽与水灵的气息,更能模糊地感应到,在岸上村口的位置,存在着一个隐隐共鸣的源头,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碧波潭下的遭遇并非噩梦,而是诡谲的现实。
下一次潭渔会遇上什么?
会淹死吧?
又或者被那蛟龙吞噬?
村子里那些潭渔时死掉人肯定不是单纯的不小心淹死!
肯定是和自己遭受的一样,一股异力拉下水,自己只不过是运气好又或者身为意识穿越到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有点不太一样这才逃得性命。
只是,下一次还会如此好运么?
林石皱了一下眉头,一方面是生存的压力一方面是死亡的恐惧交织,毒蛇一样钻心,神经紧绷,片刻不得安宁。
这或许是自己在这个世界逆天改命的唯一机会,必须得要弄清楚。
林石喝了一杯刚煮开的水,欺骗了一下肚子已经吃过了早饭,扛起锄头,向村子东头的田地走去,
干活的时间差不多到了,先干活,晚上去找族长孙明,这是村子里年纪最大的人,或许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夜幕降临。
林石拖着疲惫的身体,扛着锄头,一步一挪,走回到草棚子前,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歇了几口气,生火煮水,等着开了,掏出怀里揣着两只麦饼,看了一眼,有点不舍地拿了一只摆在旁边,手里的一只,掰成一块块指头大,扔进开水里,这玩意干硬粗劣,干咬吃不动,重新煮开,端下来,等着凉了糊成一团,捏着鼻子,一口一口连喝带吞灌进肚子。
林石打了一个嗝,摸了一下肚子,勉强混了个水饱,抬头看了一下天,云层中露出半个月亮,站了起来,拿起剩下来的另外一只麦饼,离开草棚,往村子中间走去。
“族长!”
“我是林石!”
林石站一地坐低矮的院子前,喊了一声,这里是整个石溪村的祖屋,是村子里最古老的建筑,由族长居住和管理。
林石等了一会,木门打开,一个须白全白驼着背的老头走出来,正是石溪村族长孙明。
“是林石啊!进来吧!身子骨利索了?”
孙明抬起松弛的眼皮,看清是林石,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托您的福!好多了!”
“前次落水!多亏了大家!没啥好东西!今天干活一人两个麦饼,给您带一个,夜里饿了填填肚子。”
林石走进院子,特别剩下来没吃的一只麦饼,搁院中盘磨得光滑的石磨上,动作有点局促,压着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躬敬和怯懦。
“你这孩子倒是个知礼的!大难不死是造化,往后小心着点。”
孙明浑浊的目光看了一下麦饼,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挥了挥手里的旱烟杆,指了一下边上的一只树墩,喊林石坐下。
“族长。”
“不瞒您说,我这心里还是慌得很。”
“那天掉下去,黑乎乎的,好象瞥见水底下有个巨大的黑影,鳞片比磨盘还大。”
“咱们这碧波潭,是不是不太干净?”
林石应了一声,顺势蹲坐在树墩上,双手有些无处安放地搓着膝盖,打听消息不能直接开口问,省得引起警剔,抛出一个引子,试一下看看再说。
孙明装烟丝的手顿了顿,昏黄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转动了一下,猛地抬头盯着林石。
林石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不过,这个时候只能硬着头皮,脸上挤出后怕与困惑交织的神情。
孙明低下头,掏出烟丝,掐了一点,按进烟锅,点着,深吸一口。
“碧波潭啊!”
“水深着呢!”
“早年不太平。全靠那位镇着!”
陈明一张嘴,浓白的烟雾缭绕着布满沟壑的脸庞,声音嘶哑。
“那位?”
林石心脏猛地一下微微收紧,开口追问。
“村口!那石头蛤蟆。”
“石蟾大王。”
孙明用烟杆虚指了一下村口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
“石蟾大王?!”
林石愣了一下,孙明指的方向正好是自己这些天一到晚上隐隐感觉共鸣的源头的位置。
“石蟾张口,雨水常有!”
“石蟾闭口,晒干河沟!”
“三牲献祭,谷粮满楼!”
“心诚则灵,灾祸全溜!”
孙明勾起了久远的记忆,眯着眼,抬头望着虚空,干裂的嘴唇翕动,小声哼唱,声音苍老得如同风中残烛、调子有些跑音但韵律独特古朴,带着某种魔力,小院的时空瞬间拉得悠长而神秘。
林石屏住呼吸,不仅仅是聆听,更是在全力感知,隐约察觉到,歌谣响起时,右手手心的逆鳞似乎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潭底蛟身和村口的源头一起震动,似乎有无形的纽带连接一起。
这歌谣!
绝非空穴来风!
“灵验过啊!”
“早年香火旺的时候,咱们石溪村,那可是十里八乡都羡慕的福地。”
“后来嘛,世道乱,人心散了,供奉就断了!”
孙明哼唱完毕,长长叹了口气,烟雾将他脸上的皱纹笼罩得更加深邃
“不过,老祖宗传下的规矩,有一条你务必记住,甭管什么时候,尤其是月晦之夜,绝对不能用不干净的手去碰那神象!犯了忌讳,石蟾大王就会闭口三年,那可是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的大旱!”
“要死人的!”
孙明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林石右手手心猛地一跳,潭底的蛟龙身猛地一下传来一股本能的悸动,后脑勺凭空一阵刺痛。
月晦之夜!
不洁之手!
林石没有丝毫准备,差点喊出口,死死地咬着牙,好一会才憋回去,死死记住这两个词,这分明是禁忌,仅仅是提及反应都这么大,一旦真的遇上,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天翻地复。
林石陪着说了一会儿闲话,大多是孙明回忆往昔,小心附和,看着见时机成熟,指了一下屋子,提出帮忙整理堆放杂物的祖屋。
“行!”
“我老喽!”
“没力气!”
“这祖屋多年没整理了!”
“你能帮忙太好了!”
孙明双手拍了一下膝盖,笑着点了点头。
林石站起来,推开祖低矮、阴暗,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陈年的灰尘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稍稍等了一会,才抬脚走了进去。
孙明盯着林石看了一会,收回目光,全是皱纹的老脸闪过一丝笑意,拿起摆在石磨上的麦饼,有一口没一口的吃了起来。
林石借着墙上挂着的油灯,手脚勤快扫完地,找了块布,开始擦桌子,目光如同最敏锐的探针,不时扫过每一个角落,好一会才地一个角落里看到一个木箱。
林石心中一喜,凭借着穿越前多年研究民俗的经验,一眼认出,这里面装的极有可能是石溪村的族谱:
来找孙明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打听一下碧波潭的消息,另外一个想要看看村子里的族谱什么的。
林石扭头看了一下院子里的孙明,背对着自己,一手拎着旱烟一手拿着麦饼,抽一口啃一口,没理会自己。
这是难得的机会!
林石快步走到墙角,擦了一下箱子上的灰尖,轻轻打开,小心翼翼地拿出纸质发黄,边缘卷曲的线装书,一本是族谱,另外一本是杂记。
林石松了一口气,这个世界的文本和自己熟悉的汉字一模一样,压着内心的激动,拂去封面的积灰,借着昏暗的油灯微弱光线,一页页看起来。
“碧波潭深不可测,古传有恶蛟盘踞,兴风作浪。”
……
“先祖择青石,刻蟾形,立于潭畔水眼之上,以安波涛,佑乡梓”
……
族谱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与年月,枯燥无比,没多少用处,但杂记虽然字迹潦草,语句断续,所记之中,清淅地指向石蟾和潭底蛟龙古老紧密的联系。
林石越看越入神,右手手指不由得轻轻划过杂记上的一个个似乎用朱砂写下的字,手心的逆鳞越来越热,不知不觉,深潭,蛟龙分身冰冷沉寂的意识,慢慢泛起清淅的涟漪,无形的感知如同水草般向着岸上蔓延,精准地捕捉到村口的“石蟾大王”的石象。
咦?
裂了?
又或者是什么?
林石愣了一下。
通过深潭底蛟龙的感觉,清淅地看到石象内部有一条裂纹,仿佛早已干涸、萎缩、遍布裂痕的古老河道。
石象前摆着一只香炉里插着三柱香,随着丝丝青烟,一股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某种东西,带着祈愿的虔诚信力,沿着冥冥中的轨迹,缓缓注入,与此同时,蛟龙神魂深处,某个映射位置的、源自遥远时代雷劫轰击留下的隐痛,竟如同被清泉滋润,传来一丝明确的舒缓与修复之感。
难道说注入石象烧香人虔诚的信力?
石蟾像能汇聚信力,更能将其转化为修复蛟龙创伤的力量?!
林石愣了一下。
穿越前的那个世界,自己是研究祭祀的大拿,非常清楚信力指的是信仰的力量,但只是概念或者说法,从来没有见过,这一刻,一下具像化,一下看到活的了。
林石轻轻合上手中族谱和杂记,放回箱子,轻轻盖上,站起身,走到祖屋那扇唯一的破窗前,目光穿透黑夜,遥遥望向村口石龛的方向,一丝属于深潭蛟龙的、冰冷而幽邃的光芒,悄然流转,与那远方的石象无声对视。
潭底,锁链轻响,漠然的竖瞳在黑暗中完全睁开,全神贯注地引导着那涓涓信力,流过石象里的河道,滋养着彼此相连的石身与龙魂。
林石双手紧握成拳,迷雾,散去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