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处耘,乃是赵匡胤的潜邸旧臣,当他站出来为赵德昭发声之时,诸多后周旧臣是不敢出言反驳的。
也唯有同为潜邸旧臣的楚昭辅,才有这个底气。
他出班后,当即对着御座抬笏进言道:“陛下,皇长子尚且年幼,年仅十岁,未及弱冠,如何当得起出阁参政之重责?”
“古之礼制,皇子出阁必待成年,束发授书,习礼明政,方可问政于朝。”
“今殿下虽有战功,然稚气未脱,骤然出阁,恐难当重任,反遭非议,有损皇室威严!”
楚昭辅话音刚落,殿内便有不少朝臣暗暗颔首。
十岁出阁,纵观历朝历代,实属罕见,礼制之上确有不妥,这一点无可辩驳。
李处耘却丝毫不惧,上前一步,朗声道:“王给事中此言差矣!礼制虽重,然亦需顺时应变。”
“昔年周成王年幼,尚得周公辅政,安定天下。”
“甘罗十二岁出使赵国,凭口舌之利得城池十馀,封上卿。”
“可见成事在人,不在年齿!皇长子随军出征,临阵不乱,定计击援,收复上党,此等谋略胆识,寻常成年男子亦未必及得。”
“战功赫赫,民心所向,此时出阁,恰是顺天应人,何来难当重任之说?”
他这番话说的很是流畅,这让熟知李处耘为人的石守信等诸将很是意外,甚至他们都在怀疑,这番话根本不是李处耘能说出来的。
但不管怎么说,他这话直指“功绩”重于“年齿”,又将赵德昭此次那实打实的功绩抬了出来,如此皇长子,即使早出阁几年,似乎也并不为过。
况且历朝历代对于皇子出阁的礼制,本就没有那么苛刻,主要还是以皇子的能力为主。
李处耘的这番话引得赵匡胤也是频频点头,显然也是颇为认同此理的。
楚昭辅见状,只能重重一哼,甩袖退回班列。
李处耘刚要再进言固请,殿中却又有一人出班。
此人已有天命之年,当他站出后,满朝文武皆是一怔,似乎都没想到此人竟然也会参与到这件事中。
他正是沉义伦!
沉义伦,同为赵匡胤的潜邸旧臣,但与楚昭辅等人不同,沉义伦在赵匡胤的一众幕僚中威望甚重,深受赵匡胤的信任与倚重。
其与赵普二人,并称为赵匡胤的左膀右臂,如此评价,可想而知。
在历史上,赵普独相十年后,第二任丞相也正是此人!
所以当他也站出来后,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件事情变得不简单了。
沉义伦面色凝重,抬笏奏道:“陛下,李都虞候所言虽有道理,然臣以为,此事仍需从长计议。”
“今大宋初立,方才平定李筠之乱,诸藩未灭,辽国虎视眈眈,天下未定,百废待兴。此时最需的,是朝堂安稳,内外一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沉声道:“皇长子出阁之事,关乎储位根本。”
“今陛下骤然令其出阁,虽合功绩,却易引发朝野揣测。”
“诸臣或会攀附,宗室或生嫌隙,殿下又尚且年幼,如何分得清忠奸,若亲近小人,反而动摇国本。”
“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不若待天下稍定,再议出阁之事,既合礼制,又安人心,方为万全之策!”
只能说不愧是沉义伦,确实要比楚昭辅高出一个段位。
他这话简直是游走在刀锋上,直接掀开了那层遮羞布,把‘储位’二字摆在了台面上,又站在天下大势的高度,句句不离稳定二字。
满朝大臣闻言,皆陷入沉思,连范质、王溥等前朝老臣也微微点头。
乱世之中,安稳最为可贵,沉义伦的这番话,正是他们心中所忧。
况且殿下毕竟才十岁,虽有战功,但并不能说其心智便已经成熟,若万一被有心人利用了去,岂不是大宋之灾?
“他娘的……”
他这话一出,李处耘骤然被打回原形,憋红了脸想要骂上几句,却意识到这是朝堂之上,只得张了张嘴,将求助的目光看向赵匡胤。
赵匡胤却没理会他,而是看着沉义伦,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与深意。
沉义伦挺直腰板,正视赵匡胤的眼神,丝毫不显心虚之色。
见状,赵匡胤这才按下心中疑虑,沉吟片刻,刚想开口却见一道身影缓缓走出班列。
当赵普走出时,满朝文武皆心中一惊。
今天这事,闹大了!
连赵普和沉义伦都参与了进来,那这满朝文武中,还有多少是已经暗自站了队,又有多少是在左右摇摆?
赵普却不管他们作何想,只对着御座深深一揖,而后转向沉义伦,面无表情的沉喝道:
“沉事中所言大谬!”
言语间,针锋相对,吓得众多朝臣一个激灵。
多少年了,这位面瘫谋士不曾厉声说过话了,这似乎还是头一次!
沉义伦一愣,蹙眉道:“赵书记何出此言?”
见沉义伦到这时竟然还不知自己谬在何处,赵普很是失望的叹了口气。
赵普的这一叹气,直令沉义伦面色瞬间一红,血压飙升。
他看不起谁呢?
“沉事中,你可知天下安稳,根在何处?”
赵普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大殿上:“国本之根,当在太子!”
“今陛下封赵都虞候为开封府尹,朝野已有储位之议,诸臣惊疑不定,人心浮动,这才是当前最大之不稳!”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赵普身上。
若是说之前沉义伦是将遮羞布给扒开的话,那赵普的这句话,则是彻底将底裤也拔了下来,将朝堂众人的心思赤裸裸的点了出来。
赵光义脸色微变,却不敢出声打断。
“然陛下之意,本属意皇长子。”赵普继续语出惊人:“今皇长子有克敌复城之功,恰是明示朝野的最佳时机。”
“令其出阁,非为急于让殿下理政,而是为定储位之向,安朝野之心!”
“诸臣知晓陛下心意,便不会再揣测攀附,宗室无有嫌隙,这才是真正的安稳!”
说到最后,赵普更是一挥袖袍,用那张万年不变的表情,冷冷的看向赵光义:
“不知赵府尹,以为然否?”
闻言,赵光义先是面色一僵,当他意识到赵匡胤也在注视着他的时候,他瞬间又露出一副温和的笑意来,出班拜道:
“启禀陛下,臣弟觉得德昭殿下虽然年幼,却天资聪颖,又立下战功,加之有赵书记悉心教导,日后必成大器。”
“再者说,皇长子出阁,使内外皆知陛下着嫡长之重,确能凝聚人心,”
“故臣以为,赵书记所言有理。臣附议!”
这番话说出来后,赵光义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如今形势,他还不能明面上和赵匡胤起任何冲突。
都怪这赵普,忒不讲武德!
“臣等以为,赵书记所言有理。”
见赵普已然取得明显的优势,许多与赵普亲近的官员们,纷纷出班力挺道:
“臣等附言!”
在这些官员之后,就是石守信、李处耘、高怀德等这些赵匡胤的心腹重将,他也纷纷走出,抬笏附和:
“臣等附言!”
见局势彻底明朗后,诸多中立的文臣也鲜明的表达了态度:
“臣等附言!”
一声声臣等附言,已缔造成不可扭转的大势,让朝中许多心思不合的大臣却无可抗拒,只能俯首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