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逍额头冒着冷汗,咽了口唾沫,不知说什么。
一旁一个叫老扛的中年力工,走了过来,一脸羡慕:
“阿四,你小子有眼不识真神哪!”
“这位可是香山村鼎鼎有名的‘命婆’,看事算命,灵验得很!
“城里那些穿绸缎的、坐轿子的老爷太太,有时候遇上解不开的疑难事儿,也得备上厚礼,雇了轿子,颠颠儿地跑到那山脚下去求问一卦!
“说你有福,准错不了。”
这个老杠是认识这个瞎眼婆子,一副敬重的模样。
他这话一出,周围原本有些奇怪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力工们看李逍的眼神也变了。
从刚才的不悦和斤斤计较,变成了夹杂着羡慕和嫉妒。
老杠这么一解释,李逍感觉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完全消退,眼前这个老婆子瞬间变得和蔼可亲起来,那死鱼眼也不过是白内障而已。
“谢命婆。”
李逍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便道了句谢。
“好后生,能吃是福啊”
那瞎眼婆子抚摸着黑竹拐杖,又重复了一句。
这时,老扛语气躬敬说道:“命婆,您老不是在香山脚下不出山嘛,怎么也来了这武陵县城?”
瞎眼婆子看了老扛一眼,用那干瘪的声音缓缓道:“村子遭了乱,香火味淡了,顺着人气儿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是是是,这武陵城人气多旺啊,这大街上,还能看到洋人。”
老杠搓了搓手,一脸谄媚:“您老看看,俺有没有福气?”
都说这瞎眼命婆算命灵验,但贵得很。
老杠见李逍白占了便宜,也想占占。
瞎眼婆子瞧了一眼,摇了摇头,“没福气,没福气。”
顿时,周围也是传来了一阵笑骂的声音。
而这老杠的脸色就黑了起来,心里郁闷。
如此一来,大家看李逍的眼神又变了,似乎他往后要飞黄腾达了一般。
不远处的张管事看到命婆,飞快地赶来了,躬身行礼,客客气气道:“命婆,您老来了,黄老爷等着您呢,我给您带路。”
命婆转身,便跟着这位管事儿的往院子深处走了去。
也不知道她那双眼睛看不看得见,走起路来倒是带风。
这命婆子一走,周围的力工瞬间就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说话间都是一些羡慕之类的话,夹杂着嫉妒含着沙子。
“咱干苦力活儿的,哪有什么福气啊”
李逍也是支支吾吾的糊弄着,但心里头不知为何堵得慌。
因为除了他们这些力工,周围那些米行的伙计和护院们,都是一言不发,感觉看他的眼神也透露着一丝古怪。
这让李逍心头有些不安稳,为今晚守夜的事情担忧。
“这黄氏米行,好象有点邪性啊”
黄家大宅内堂。
浓重的檀香味也压不住那股若有似无的阴冷。
“老天爷保佑,保我黄守财平平安安”
黄守财,黄氏米行当家人,一个两鬓花白,六十多岁的干瘪老头。
明明是三伏天,他却穿着一身绸面夹袄,仍觉得骨头缝里冒寒气。
黄守财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紫檀佛珠,反复念叨着那几句祈求。
供桌上,三牲祭品新鲜,瓜果糕点齐整。
两根儿臂粗的龙凤红烛燃得正旺,烛泪层层堆栈。
正中央的鎏金香炉里,三炷上好的沉水香青烟笔直,可那烟升到半空,却诡异地微微扭曲、散开,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搅动。
黄守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扭曲的香烟,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急不缓,“笃、笃、笃”,是竹杖点地的声音。
黄守财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希冀与更深的徨恐的光芒。
“老天爷保佑,保佑我黄守财平平安安”
他最后的祈祷喃喃消失在嘴边。
帘子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那身发灰的前朝旧衣仿佛自带一股阴凉气,让内堂里的烛火都为之轻轻一晃。
“东家,命婆来了。”
引路的管事低眉顺眼地禀报,然后迅速退了出去。
黄守财努力挤出一个感激又敬畏的笑容,躬身作揖:“有劳命婆移步。晚辈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斗胆再请您老前来指点迷津。”
命婆那双死白的眼仁“看”向他,又仿佛穿透他,落在供桌那扭曲的香烟上,嘴角那僵硬的弧度似乎拉平了些,声音干涩如旧:
“香火倒还旺可这味儿,不对了。”
她用竹杖轻轻点了一下光洁的白玉地面,“人心贪了,欲壑难平”
黄守财身体一颤,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接话,只是腰弯得更低。
“咯咯咯”
命婆子喉咙发出奇怪的声音,晃晃悠悠的走到主座,随后错了过去,双手撑着那杆发黑的竹杖,一屁股坐在了供台旁边的那把太师椅。
她用力吸着香火,只见那香火的灰气竟然虹吸般朝着她靠拢。
但突然,那香火抖了抖,随后又朝着旁边散去。
“老身怕是管不住它了。”
命婆子发白的眼睛看向黄守财:“这些年,你究竟让它做了些什么?”
“完了,完了”
听到这话,黄守财吓得瘫软在地,呆滞许久。
命婆子起身:“还不快说。”
黄守财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道:“起初,我只献祭牛羊祭拜仓神,保我黄家生意兴隆,后来镇上又开了几家米行,抢占了家里的生意,我就”
命婆道:“你让仓神害人??”
黄守财急忙摇头;“这倒没有,我只跟仓神许愿,让那两家米行生意差些,两家米行生意逐渐走下坡路,可谁知前年开始,那两家米行家里的人突然连遇祸事,陆陆续续都惨死了,剩下的人也都搬离了武陵县”
说着,他打了个寒噤,象是后怕,裹了裹身上的袄子,接着道:“仓神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了,直到前些日子,它竟然要求要求”
命婆接着说道:“要求用活人当祭品是吧。”
黄守财道:“是可我是正经生意人,哪敢做这丧天良的事情,只当多杀了好多头牛羊祭拜,只期望仓神能满足但”
命婆道:“但无用,你不拿活人祭拜,仓神便自己来取,这些天,你店里死的那些伙计,就是仓神夺了性命”
黄守财跪地磕头:“命婆救我!我愿献上一半家产,只求平安”
命婆摇了摇头,吐出三个字:“难,难,难!”
黄守财脸色发白,身子瘫软。
命婆起身,浑浊的白眼看着烛台,叹道:“十年前,老身把仓神给你,千叮万嘱,切记不可许对人不利之事。可惜啊,你被利益蒙了心,还是许了丧天良的愿,仓神一旦做了坏事,就回不了头。以前它无法害人,因为有龙脉压着,但前年前朝复灭,龙脉被斩,压不住了”
黄守财打着哆嗦:“敢问命婆,这仓神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前日找到店里伙计的尸首象是是被什么东西啃食了,不成人形”
“事到如今,老身也不瞒你了。”
命婆悠悠道:“当年你从老身这里买的是一只修了三百年的鼠精。”
黄守财惊讶道:“鼠精?”
“天地万物皆可成精,但精怪本不害人,你好生伺奉,百年后可成为你黄家的坐家仙,保你黄家兴胜,香火不断。
可惜,你让它害人,鼠精的心思坏了,一去不返,没有龙脉镇压,它便可以出来兴风作浪,如今吃了人,怕是快成了妖。”
“这世上还有妖魔”
黄守财吓得脸色惨白,呆在原地如泥雕木塑一般。
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自己伺奉的根本不是什么仓神,而是一只鼠精!
更为可怕的是,因为自己的贪欲,如今已经成了害人的妖!
命婆冷哼一声,道:“你信仓神,为何不信这世上有妖?”
黄守财浑身颤斗:“求命婆杀了那鼠妖,我愿奉上七成家产”
“咯咯咯咯咯”
命婆笑来的声音格外刺耳,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小鼠精是老身从山中拿出带给你,本想借着人间烟火气助它修行,可你的贪欲使它走了歪路化为妖,还想让老身亲手杀它?”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命婆”
黄守财瘫软在地,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