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半个小时。
车队在城南的青石板路上拐了最后一道弯,周遭的市声如潮水般褪去。
眼前是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黄氏米行的总号。
黄氏米行的大门紧闭,乌亮的榆木门板上碗口铜钉森然排列。
旁侧白漆木牌上朱笔警告:“仓廪重地,闲人莫近。”
大门左右各立三人,清一色青布劲装,扎绑腿,穿千层底布鞋,站姿不丁不八,双手自然下垂,应当是练家子。
车队到后,大门便打开驶入。
这米行的院子极大,象个被高墙围起的广场。
地面是压实的黄土,雨天留下的车辙印干成一道道硬壳。
左手边是成排的仓廪,瓦顶连绵如青灰色的山脊。
旁边一处搭着长长的凉棚,下面摆着十来张油腻腻的八仙桌,此刻挤满了人,穿着麻衣的米行伙计、还有跟门前护院装束相似的汉子。
“那边那张桌子是你们的,先吃饭,吃完饭干活儿,饭菜管够。”
黄掌柜开口安排,随后转身离开。
来自码头的李逍这伙人,在其他人的注视下,来到了空的那张桌子。
位子不够坐,像李逍和刘凯这种资历不长的就站在旁边等着打秋风。
不一会儿,饭菜就端上来了。
米饭用一个大桶装着,中等的白米。
这比李逍自己吃的下等发黄的老米好了不知道多少。
菜是十二菜一汤,有荤有素,连红烧肉都有,十分的丰盛。
“这真是老鼠进了米缸,看得饱,肚里慌!”
李逍大喜,迅速盛了一大碗米饭,筷子又快又准的对准了红烧肉。
但很可惜,李逍能吃,这码头干重活的力工们亦是如此。
大家就跟饿死鬼投胎一样,风卷残云地夹菜吃饭。
筷子慢点的,根本夹不到第二口菜就光了。
吃完一碗饭,李逍直接端起盛红烧肉的大碗去盛饭,盛了满满当当一碗搅拌搅拌用油脂包裹饭粒,随后准备去夹菜。
谁知这一看直接傻眼了,桌上哪还有菜,都是光盘。
别的力工也学着李逍,拿起空碟子盛饭,拌菜油吃。
力工中一个老油条一边咀嚼着嘴里的饭菜,一边扯着嗓子喊道:
“咱来这黄家干活,这菜也不够啊,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黄家家大业大的,不差咱这口饭菜吧?”
本以为就是发发劳骚,谁知还真有一个管事的急忙跑来。
他看了眼桌上,笑道:“饭管够,但这菜还真没了不过刚才俺家掌柜说了,要是诸位晚上愿意在仓库守夜,可以再上一桌子。”
力工们相互对视一眼,起头的说道:“赶紧上一桌,不就是守夜嘛,俺们几个回家也没啥事,哪里的枕头不睡人啊?”
“得嘞,俺这就去安排!”
管事的咧嘴一笑,急忙跑开,估计是安排菜去了。
不一会儿,还真有伙计端上来十二菜一汤,跟刚才一模一样的一桌儿。
这可把李逍给惊了。
这黄家米行这么阔气的吗?
对伙计这么好???
不对
李逍朝着隔壁几张桌子看了去,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隔壁那些桌估计都是米行的伙计和护院,但他们吃的完全不同。
他们桌子上摆着五个菜,四荤一素,也没有红烧肉这种硬菜。
这就有些没道理了
外面请来的力工,吃的比自家伙计还好,还给上了两桌。
关键是,这群伙计似乎也没任何怨言。
相互间也不言语,沉默的很。
一时间李逍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不过,眼前还是吃饭要紧,吃的越多,自己力气涨的越快。
而刚才那些叫的欢的力工们,端的是雷声大雨点小。
第二桌菜上来后,他们吃了一会儿就吃不动了,这可就便宜了李逍。
桌子上剩下的小半桌子菜,基本上是李逍一个人干光的。
红烧肉、酱骨头、土豆烧鸡、玉米炖排骨使劲儿往嘴巴里塞。
“李阿四,你这么能吃的啊?”
“你看你这肚子鼓的,可别把肚皮给撑破咯。”
“半大小子吃垮老子,一桌子菜,你一个人吃了一大半去。”
“这是咱们守夜换来的吃食,晚上守夜你可要多出一份力”
“知道啦,俺李阿四多吃多干活”
周围的力工们看着吃满嘴流油的李逍,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惊讶和不悦。
虽说他们吃不下了,桌子上的吃食若是剩下也都是浪费。
但底层人的精明和斤斤计较,就有种自己吃亏的感觉。
所以提议李逍晚上守夜,要多出一些力气。
李逍也是满口答应,不跟这些老油条们起什么冲突。
这些人都精明着呢,别看都是苦哈哈的苦力,在码头搬货的时候,给你使点绊子,害的人家破人亡都是家常便饭。
李逍就亲眼看见,有力工在给别人上货的时候,故意给一个人专挑破了袋子的货,或者是被水打湿了的货
有些货沾了水,重一倍,两包货下去还能勉强撑着,但干一天下去第二天就下不了地了,肌肉损伤是小事,还有伤了骨头废了的。
类似这种事情彼彼皆是,每天都在码头上发生着。
所以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明明都是苦命人,但欺负同阶层的人也不会手软。
因此李逍在码头都是低头做人,从不得罪人,有时候宁愿吃点亏。
这帮力工见得别人吃亏,别人吃亏就等于自己占了便宜。
见李逍说愿意守夜多出点力,这帮人立刻就从黑脸转为了笑脸。
咕噜咕噜!
李逍吃干抹净,端起最后一碗排骨汤,大口大口的将肉汤喝到肚子里。
突然不知为何,四周变得安静起来,只听得到一阵呼吸的声音。
一股寒意从李逍的脚底板涌向天灵盖,有种汗毛倒竖的冰冷感,就象坠入了冰窟窿里,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盯上了。
李逍放下瓷碗,猛地转身扭头看去。
迎面撞上来的,是一双死白死白的眼睛,眼仁嵌在干瘪的眼窝里,没有一丝光亮,象两颗磨砂的旧瓷珠。
李逍吓了一个激灵,往后退了几步被桌子抵住。
一位身材佝偻的瞎眼婆子,穿着一身发灰的前朝样式的粗布衣,身形佝偻得象被风压弯的老树,手里挂着一根油亮发黑的竹杖,脸上皱纹深刻,如同龟裂的旱地皮,嘴角却往下撇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似笑非笑。
四周原本喧闹的力工们全都噤了声,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看婆子的眼神混杂着敬畏和忌讳,有些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只不过,现在正当日头,烈日强烈的光线打下来,离远了看这老婆子有没有刚才的阴森可怖,反倒是一脸慈祥。
那老婆子伸出干枯的手掌在李逍身上摸了摸,声音干瘪的象是树干:“好久没遇到这么能吃的后生了,能吃好啊,能吃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