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增的娘回到南街之后,手不得闲,将存在棚子间的一捆苎麻捻成麻绳,又突发奇想地以竹篾为骨,用麻绳编了个提篮,街上买菜时就提着出去。头一天出去,有人看到这篮子,稀罕得不行,问是哪里买的。二增的娘说是自己编的。那人就跟二增的娘商量,说要买了去。二增的娘想,苎麻搓成麻绳,麻绳编成提篮,花了不少时间,时间不算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可苎麻毕竟是花钱来的,不能白给,于是使大胆说了个价,没想到那人连咯噔也没打,爽快地就买了,还顺手给了二增的娘一包点心。
二增的娘意外得了钱,心里自是高兴,然转念一想,这不成,买菜还得要提篮哩,于是回去之后,又赶着编了一个。没想到隔日出去买菜,提篮又被人看中,又被人麻缠着买了去。这样一回一回的,苎麻全搓成了麻绳,麻绳全编成了提篮,二增的娘到街上买菜,却又用上了破竹篮。
穆羽见到二增的娘时,二增的娘正用破布抹了浆糊,往破竹篮上裱贴。见二增的娘勤俭过日到如此地步,穆羽不由得一阵赞叹。二增的娘绘声绘色给穆羽讲提篮的故事,穆羽被逗得开心大笑,连声道:
“哈哈,老嫂子要发大财了!”
二增的娘以为穆羽取笑自己,辩解道:“东家净拿老婆子开心!俺只有受穷命,哪有甚发财的命。是那些人眼小,不就是个麻绳提篮么,他们倒也看得上。”
穆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既有人待见,老嫂子恰恰又有这手艺,不妨多弄些苎麻,编提篮,编茶罐,编杯垫,不拘什么,编一些居家日用的物件,要是还能锦上添花,使些颜色,弄出些花样,这样物美价廉的物件,不愁没人要。万一名声张扬开,趸收的也要找上门来哩。”
二增的娘听得老眼直发光。她敬仰斛穆羽,看穆羽如在高山之巅。穆羽既这样说,她就完全信了。一时间,心里便满是麻绳编的各式各样的物件,那些物件在眼前晃荡着晃荡着,就变成了闪闪发光的银锭子,银锭子闪着迷人光芒,就变成了梁二增欢天喜地的洞房。啊呀呀,为了这臆想,她皱纹纵横的脸上竟长出了羞涩。
穆羽当然晓得,靠这玩意儿,顶多也就赚个油盐酱醋钱,要想发家致富,简直是异想天开。然而,人越是在黑夜中苦熬,就越需要看到光明,哪怕是遥远天际一颗星宿的光亮。关关难过关关过,事事难为事事为。很多时候,人就是靠这点微弱的光亮带给他们的渺茫希望,才咬紧牙关熬着磨着,站着挺着,挣扎着,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飞黄显达,疲惫困顿,生老病死……
为茶叶铺听到的那些传闻,穆羽心绪如潮,一浪一浪起伏不定。世事万千,皆同一理。难道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不也是这样熬着磨着、挺着挣扎着吗?照到自己心上的,不也是那微弱渺茫的光亮吗?街上行人稀少,往日熙熙攘攘的铺面,如今门前冷落鞍马稀。街边摊货物琳琅满目,只缘惨淡,久不开张,小贩们的脸阴晴不定,叫卖声都少了往时的精神气。
回府一路上,穆羽时不时看阴沉沉的天。黑云还在郁结,越来越浓,越来越厚,越来越低。再过一旬,大秋作物就要开始收割了,穆修花园里的葡萄也要熟了,院子中的柿子树也要挂满红灯笼了。紧跟着就是中秋节。今年十五的月亮,会如期待着的那样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