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羽闲暇了,许多无聊没法打发,渐也喜欢往南街茶叶铺里逛。这日晌午睡醒了,见窗外树影婆娑,想必凉爽宜人,遂出门闲逛。走着走着,不由得又转了来。穆羽声名显赫,他的光临令经常在茶叶铺雅聚的先生们颇为惊讶,茶叶铺也因此平添了生动气氛。先生们似乎对斛家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他们真诚且善意地打听、求证、提醒、劝说、戏谑、安慰,这让穆羽心里好一阵戒慎恐惧。真所谓人在做天在看,公道自在人心,所幸自己没做过让人指戳脊梁骨的恶事,否则这些社会清流面前,早就尊严散落一地了。
先生们也说到郭承琪,无论是三七开、四六开,还是五五开,总算没把他说得一无是处。说起赵易生,先生却是同声赞誉,说他大概可以算绵上县数百年首席的博学鸿儒、人师楷模。至于赵先生离开绵上之后的那些,则不过是真假难辨的传闻。关于时事,却有一些尚属可信。譬如日寇策动华北五省自治、政府高官暗通款曲之事,譬如刚出狱的波将军回晋拜见阎督军、会商成立抗日牺盟会之事,譬如主张共同御寇的延安与耻于背负失地骂名的东北军将领之间达成抗敌共识之事。这些,从经严格审查的官方报纸上,也能读出端倪。真正的乱世才刚刚开始。
穆羽听到关于东北和天津卫的消息,然而少得可怜。直到他起身打算告退之时,从最后进来的老者口中,才终于听到一些。老者有亲戚从天津卫回来,介绍了许多关于那边的情况。人以类聚。来这里的先生皆是有大情怀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老者忧心忡忡地转述,听得满座皆是叹息之声。
听者有心。从老者转述中,穆羽果然敏感地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一是亲戚自称,他曾偶遇一学运负责人,那人曾在绵上县待过,好像姓菊,认识咱县几个人,前几年自晋赴津,组织了规模最大的学生运动;二是省城文法专科学校的师生派代表送募捐款,不远万里从天津卫转道关外,居中联络的也是咱县人。三是黑虎山抗联吃了败仗,曲向东部化整为零,有一小股退到热河又遭遇日军特遣队,所幸全身而退。
姓菊?还是姓车(ju)?
省城?文法专科学校?
曲向东?武教师曲向东?
小伙计也在一旁侧耳倾听。听到最后,他跑进里屋,拿出张油印的小报,指着那上面的作者名字问老者,文法学校送募捐的,是不是这个人?不是这个人,那么是不是这个人?老者哑然失笑。穆羽拿过报纸看,似乎见过。王掌柜寻思着说,几个作者中,确有咱绵上人。你家那侄女儿,叫文淑什么的,之前也从这儿拿走过一份。
话题于是又转到山上那边去。先生们几乎都不认得穆修,然而穆修的死在这里却成了传奇。大家都十分羡慕地说,他“生于田间,死于垄亩”,也算死得其所,真是人生难得的好结局。最让穆羽尴尬的,是他们还说起公道团。主持公道团的明孝,似乎没有什么好名声传到这里来。穆羽勉强应对几句,终于向王掌柜索要了那张报纸,找个借口,从先生们针砭时弊中撤退了出来。
穆羽想着心思,出来走几步,眼睛不经意往南边瞅瞅。不远处,棋摊子观战的张老汉恰好直腰顾盼,看见亲家,立即从人堆中出来,招着手,快步迎上前来。穆羽缓步前趋,差一步处站下,微笑问道:
“亲家也玩棋?”
“玩不好,刚够亲家笑话。”
“铺子忙不忙?文瑞常过来搭手吗?”
“我这里只是起早的活儿。最近生意清淡,还不够老汉一人忙哩。亲家既来了,到铺里坐坐?”
“改日吧。亲家自去看棋,我去二增家看看老嫂子。毕竟伺候咱一回,不能冷了人情。”
其实,遇到亲家是个意外。去梁二增家,也是凑巧的托词。但既然这样说了,他便真的往梁二增家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