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义拦住辆黄包车，坐车前往静海报社。就快到了，见门口站着两个警察，不敢贸然过去，遂叫停车，下来付了钱，拐到旁边酒吧里，要杯香槟，边喝边隔窗看报社那边的动静。等了会儿，出来几个配枪的便衣，领头人照警察挥挥手，一起风风火火地往西边去了。
明义又坐了会儿，正待起身，忽见一辆黄包车窗外闪过。坐在黄包车上的那人身穿立领灰长衫，头戴宽沿礼帽，帽沿压得很低。短短一瞬间，虽只看到侧脸，却让明义压抑不住心中狂喜，掏出钱桌上一扔就冲了出去。
刚才那黄包车还没走。车夫正坐在门前台阶上啃着面饼。明义急不可待地上车，吆喝着车夫赶紧跟上去。
没错，前头车上坐着的，正是车健！
只是短短两天，却像经历了漫漫长夜。漫漫长夜孤帆，终于看到天尽头灯塔闪亮。两辆黄包车不远不近，一前一后，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穿行。行走中，明义看见车健摘下帽子朝天上晃晃，知道是在向自己打招呼。车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车健。明义脸上洋溢着笑容，眼中却涩了起来。经过好几个街区，车健在驻地附近的巷子口下车，明义便也下车，装模作样地闲逛着往前走。悠哉悠哉来到驻地门口，漫不经心看看身后，再轻轻推开院门进去，看到车健和那位同志站在檐下等着自己的那一刻，明义再也控制不住，激动地大声叫道：
“车老师——”
……
车健讲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那天晚上，你们刚刚离开，特务们就冲了进来。我向特务开枪射击，想给你们争取更多的撤退时间。打光子弹，我从窗户跳下楼，爬起要跑。外面也有特务守着，我落地的声音很重，惊动了他们，他们叫喊着向我扑来，要捉活的。千钧一发之际，就听得两声枪响，特务应声倒地。那时天太黑，里面追出来的特务没有发现我，只顾追击那边开枪的人，我才侥幸得以脱身。”
明义说：“开枪的同志牺牲了。”
车健沉痛地说：“是的。脱身之后，我赶到码头暂避。那里有我们的紧急联络点。第二天早上，我托联络点的同志去打听。回来说，去的时候，正赶上警察清理现场。因为不能到跟前，只好在远处观察。死者大约是个年轻人，身着西装，身上全是血窟窿。警察从死者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然后尸体就搬运走了。”
明义心中一动：“盒子里装的，是名片吗？”
车健说：“不知道。我想搞清楚牺牲的同志到底是谁，就通过特殊渠道，将情况汇报了组织。可是，组织通过警察局内线获得的消息却说，死者只是静海报社的一名普通编辑，与组织没有任何关系。”
明义脱口而出：“唐明！”
车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明义肯定地说：“是唐明。”
于是，明义将去铜锣巷时，舒兰介绍的情况如此这般说了一遍。车健听了，黯然神伤，沉默半晌才开口。他的声音低沉缓慢痛苦，好像每一个字都是挣扎着从心里出来的：
“那么，就是他了。当时枪声中，我也似乎听到有人喊了一声‘车老师快跑’，可你们知道，同志们中叫我老师的人不少，包括你们也这样。我翻来覆去地想，谁也想到了，偏偏没想到会是他。”
唐明的尸体没人认领，最后被葬在乱坟岗。过了数日，车健花钱买通丧葬义工，将遗体悄悄从乱坟岗移出，移葬郊外公墓，并立了碑。又数日深夜，车健带着明义来到公墓，在唐明坟前点了香烛、烧了纸钱。
曾经在绵上县死里逃生的唐明，如今在千里之外找到了他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