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就要封棺。木匠挥舞着斧头，将拴着红布条的七寸长钉，逐个钉入棺板。随着斧头击打的声音，围拢在棺木周边的家眷们一边象征性地阻止着，一边声泪俱下，哭喊着提醒躺在里面的人：
“躲钉子，躲钉子呀——”
与此同时，外面出殡队伍也排布就绪，单等起灵。封棺完毕，十来个本村壮汉将棺椁移出府门，稳到灵阁之上，盖了灵罩。等候在一边的县里和各区公道团的几十个后生蜂拥而上，争先恐后的要抬棺。的部分后生见状，只好让贤，转去把花圈。这两日，韩东家的丧事也忙起来了。有跟韩家关系更近的，便以这边不缺人手为由，向村长告了假，跑去那边帮忙。关键时候没留神，连把仙鹤的人也不见了。在绵上县，把仙鹤、举金童玉女这些活计，向来是由狗儿那种人做的，一般人都不乐意。眼见主事找不着替手，急得要乱掉方寸，张振汉也不讲究，上去拿起就走。
前有仙鹤引路，左右金童玉女，后有全套十件器乐，大小锣鼓大小镲，唢呐胡弦、芦笙竹笛，一时并作。又有一抬铭旌摇得欢实，两排花圈举着参差。三十六抬灵阁周遭明暗八仙二十四典型，明仁扶榇，明文、明孝及本家孝子孝孙跟在灵阁之后，手拄雪柳，悲云泣雨。数驾马车坐着女眷，涕泪交加，恸感天地。
器乐班步出巷门，随即围成一圈，卖力打起了十番。诸乐器中，最是吹唢呐的抓人耳目。唢呐声声，或嘹亮高远，或喑哑呜咽，或悠长欲穿千古，或急促快马加鞭，或如幽夜之叹，或如痛哭断肠。他又有诸般绝活，或一管独秀，或数管同响，还捎带着杂技，一件一件地展示，看得人稀罕，听得人兴奋，喝彩不绝于耳。每经过一个路口，器乐班都要这般表演一番。前头的，后头的，一边是哗众取宠，一边是悲痛欲绝，真个是冰火两重天。
明玉的儿子称心被吸引着，跑到前边去看热闹。看够了，欢天喜地回来，拽着他爹的号衣，想让他去看，却莫名其妙被爹脑袋上扇了一巴掌，委屈地哭嚎起来。孩子天性，怎挡得住！称心哭着没走几步，早忘了疼，他止住哭，又扯着爹的衣服问，人死了，到底该高兴呢，还是该不高兴？明玉说，亲人死了，当然该不高兴。称心不满意这答案，指着前面队伍追问，那他们咋地玩得那么开心？跟过年似的。明玉说，死了的又不是他们亲戚，用不着不高兴。他们只管挣钱，吹吹打打得越精彩，赏钱就越多。
来到槐树底，称心耐不住，去找妹妹如意。寻到最后一辆马车，见妹妹和娘在一起，就叫她下车。明玉媳妇擦擦泪眼，瞅瞅同车女眷，见她们都在偷眼看自己，于是伸手将如意拽住，冲儿子瞪眼训斥道，你咋地这样不懂事？你看哪家孩子像你这样的？也不怕人笑话！快回去！回去！
称心没得逞，嘟着嘴离开。他一边走，一边挨个儿欣赏女眷们的哭相。正走着，掉头看见瞎眼婆婆秋桂在路边，就跑过去问，婆婆你咋不哭？瞎眼婆婆说，俺眼早哭瞎了。称心说，马车上的人哭得恓惶。瞎眼婆婆说，恓惶是恓惶，也有真哭的和假哭的。称心问，你又看不见，咋知谁真哭谁假哭？瞎眼婆婆说，那真哭的，是哭斛穆修，那假哭的，谁知道是哭谁、哭啥哩。
队伍出南堡门，已过晌午时分。
器乐班最后施展一回，终于歇了声，留使唤鼓鼓镲镲、二胡唢呐的跟着往前走，其他人皆回转府里吃流水席。出了村，花圈和花篮也不需两人抬着，人手一件足矣，如是空出一半人，也让回去。抬灵阁是苦力活，已换过好几茬人。村长让本村后生们替下公道团那些人。那都是看明孝的面子来表忠心的，既已忙完活计，不再耽搁，纷纷散去。
不知何时，西南山顶升起座云山，一阵阵风来，眼见得那高山慢慢崩了、塌了、陷了，慢慢如浮尘四散开来，慢慢布满了整个天空。送葬队伍像一条巨蟒，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缓慢爬行，花圈、锦幡迎风招展，时隐时现。差不多半个时辰，天完全阴了，在斛家大院吃席的人们，终于听到祖坟那边传来的经久不息的鞭炮声。
尘归尘，土归土。在，在绵上南垣，在整个绵上县，声名显赫的斛穆修终于和他念念不忘的祖先们永远地团聚了。在他曾经存在过的这个世界，他只是人们记忆中日渐模糊的影子，并且迟迟早早，只是斛家祠堂众多牌位上、神帜上墨写的名字之一。
天，淅淅沥沥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