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大药房的夜,比白天更热闹。
九点一过,“深夜食堂”的灯牌亮起。
这块牌子是刘老板花五十块钱在旧货市场淘来的,原本写着“足疗”,被李思远用红油漆改成了“食堂”,看着跟恐怖片片场似的。
但这并不防碍门口排起的长队。
队伍里有加完班秃顶的程序员,有刚下播嗓子冒烟的网红,甚至还有穿着睡衣的阔太。
大家的目的只有一个——皮埃尔的那口锅。
厨房里,曾经的米其林三星主厨皮埃尔,正戴着护目镜,神情严肃地盯着一口巨大的砂锅。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颜色呈诡异的深褐色。
“火候到了。”
皮埃尔用法式中文低语,手里拿着一根玻璃棒,往锅里滴入一滴透明液体。
那是王旻宇给他的“烈火姜提取液”。
轰!锅里腾起一股热浪,瞬间将厨房里的油烟味吞噬殆尽。
前厅,王旻宇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本《母猪产后护理》包书皮。
这是关山最近的枕边读物,说是要提升业务能力。
“这地方,简直是对美食的亵读。”
一个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外国人推门而入。
他没排队,而是直接走到了柜台前,用手帕捂着鼻子,眼神里满是挑剔。
王旻宇头都没抬:“插队费五百,挂号费一百。吃饭去后面排队,看病先把手帕拿下来。”
“我是史密斯,国际美食猎人。”外国人掏出一张镀金名片,放在柜台上,“我代表法国着名的‘蓝带餐饮集团’,来带皮埃尔走。”
“哦?”王旻宇终于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名片,“想挖墙脚?”
“皮埃尔是天才,他不应该在这个充满……中药味和发霉味道的地方浪费才华。”史密斯环顾四周,看到关山正蹲在门口啃一只猪蹄,厌恶地皱了皱眉,“在这里煮大锅饭,是在谋杀艺术。我们愿意给他年薪百万欧元,外加香榭丽舍大道的顶层公寓。”
王旻宇笑了笑,放下手里的书:“那你得问问他自己。”
正说着,皮埃尔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
托盘上放着一碗……看起来象呕吐物的东西。
那是今晚的特供——“混沌重生”(实际上是猪脑炖天麻,加了分子化的黑松露泡沫)。
“老板,3号桌的‘脑残补剂’好了。”皮埃尔把碗放在柜台上,看都没看史密斯一眼。
“皮埃尔!”史密斯激动地张开双臂,“上帝啊,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端着这种……这种猪食!跟我走吧,巴黎在等你!”
皮埃尔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史密斯,那眼神就象在看一个傻子。
“走?去哪?”皮埃尔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糊糊,“去给那些只知道拍照、吃两口就剩下的贵族做摆设?还是去每天重复做那几道该死的鹅肝?”
“那是艺术!”史密斯大叫。
“屁的艺术。”皮埃尔爆了句粗口,“在这里,我才找到了烹饪的真缔。”
这时,3号桌的客人走了过来。
那是个瘦得象骷髅的女孩,患有严重的厌食症,已经两个月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她看着那碗卖相极差的猪脑糊,本能地想要干呕。
“试一口。”皮埃尔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就象小时候妈妈煮的米糊。”
女孩颤斗着拿起勺子,送了一点进嘴里。
瞬间,她的瞳孔放大了。
那不是猪脑的腥味,而是一种极致的绵密,像云朵在舌尖化开。
紧接着,一股暖流直冲头顶,原本紧缩痉孪的胃部象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抚平。
“好……好饿……”女孩的眼泪流了下来,手里的勺子开始加速,最后甚至端起碗直接往嘴里倒。
周围的食客都安静下来,看着那个狼吞虎咽的女孩。
这是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生命力。
史密斯看呆了。
他在顶级餐厅见过无数优雅的进食,但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的画面。
食物在这一刻,不再是装饰品,而是救命药。
“你要不要也来一碗?”王旻宇适时地问道,“我看你印堂发黑,口气酸腐,应该是长期倒时差加饮食不规律,有严重的胃溃疡吧?”
史密斯本想拒绝,但那股奇异的香气象是勾魂一样钻进他的鼻孔。
他的胃不争气地抽搐了一下。
五分钟后。
这位高傲的美食猎人正毫无形象地趴在柜台上,舔着一只空碗。
“这是什么魔法……”史密斯打了个饱嗝,感觉胃里那团烧了几年的火终于熄灭了,“这里面放了什么?松露?鱼子酱?”
“猪脑,五块钱一副。”王旻宇淡淡地说,“还有天麻、钩藤,加之皮埃尔用离心机分离出的油脂精华。这叫‘药膳’,专治各种不服。”
皮埃尔擦了擦手,走到史密斯面前:“回去吧。我的手在这里才不会抖,因为我知道,我做的东西每一口都能让人活下去。这比米其林那几颗星星重要多了。”
史密斯看着自己不再疼痛的胃,又看了看皮埃尔那双虽然粗糙但极其稳定的手,沉默了许久。
“这道菜……叫什么?”
“没名字。”皮埃尔耸耸肩,“老板叫它‘脑子进水’,专门卖给想太多的聪明人。”
史密斯苦笑一声,留下一张支票:“这顿饭,值这个价。”
他走了,没带走皮埃尔,却带走了一肚子的猪脑和对食物的重新思考。
王旻宇拿起支票看了一眼——五万欧元。
“啧,有钱人的钱真好赚。”他把支票递给刘老板,“记帐,入‘药膳研发基金’。皮埃尔,明天给关山加个鸡腿,刚才那个外国人是被他吓得不敢还价的。”
门口的关山嚼碎了最后一块猪蹄骨头,憨厚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