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大药房的早晨,通常是被隔壁早餐店的豆浆味唤醒的。
但自从吴老头入驻后院,并在王旻宇的授意下搞起了“发酵工程”,这条街的空气质量指数就变得十分薛定谔。
李思远戴着n95口罩,手里提着两笼小笼包,站在店门口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敢推门。
“师兄,憋气。”赵娜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今日份的空气清新剂,熟练地对着门缝喷了三下。
店内的景象有些诡异。
苏青坐在柜台后,正拿着一把医用镊子,极其专注地从一碗白粥里挑出所有的葱花。
她的动作精准得象是在进行视神经分离手术,每一颗葱花都被完整地剥离,并在桌面上排列成整齐的矩阵。
关山则蹲在门口的石墩子上,怀里抱着一个不锈钢盆,里面装着半盆白饭和昨晚剩下的红烧肉汤。
他吃得极其投入,每一口都能听见碳水化合物被暴力粉碎的声音,对于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酸爽味道置若罔闻。
“王医生呢?”李思远把包子放在柜台上,声音闷在口罩里,听起来瓮声瓮气。
“后院。”苏青头也没抬,“说是要给新员工进行岗前培训。”
李思远心里咯噔一下。
新员工?昨晚那个美食家唐味不是走了吗?难道又招了什么奇行种?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后院。
眼前的画面让两个医学生的三观再次受到了冲击。
一个穿着定制白色厨师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跪在药田里。
他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剪刀,对着一株长势狂野的植物瑟瑟发抖。
那植物足有半人高,叶片呈深绿色,散发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眩晕的气味——那是经过系统改良的“变异香菜”。
“皮埃尔先生,动作要快。”王旻宇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不锈钢茶缸,象个监工一样站在旁边,“香菜这种东西,必须在日出前一小时采摘,这时候茎叶里的挥发油活性最高。你再磨蹭,太阳出来了,药效就要打折。”
被称作皮埃尔的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充满绝望的脸。
李思远认得这张脸。
上周的《长湘美食周刊》封面就是他——皮业,艺名皮埃尔,长湘市唯一一家分子料理餐厅的主厨,号称“餐盘上的魔术师”,最擅长用液氮和离心机把食物做得让人认不出来。
“王医生,”皮埃尔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双手在剧烈颤斗,连剪刀都快拿不稳了,“我是个厨师,不是农夫。而且……我对香菜过敏,心理上的。”
“那就对了。”王旻宇喝了一口茶,“这就是脱敏疗法的一部分。”
事情要从一个小时前说起。
皮埃尔是半夜挂的急诊。
作为一名顶级大厨,他最近发现自己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抖动。
对于一个靠摆盘精度吃饭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职业生涯的死刑。
他去过各大医院神经内科,帕金森、特发性震颤查了个遍,指标全部正常,最后被归结为“心理压力过大”。
听说了唐味的味觉恢复奇迹后,他死马当活马医,连夜跑来敲门。
王旻宇只用了一分钟就做出了诊断。
不是帕金森,是重金属蓄积性神经损伤。
作为分子料理的狂热信徒,皮埃尔为了追求极致的口感,长期大量试吃深海鱼类,尤其是那些处于食物链顶端、富集了汞元素的大型鱼。
再加之他为了保持食材色泽,私下里使用了一些不那么合规的化学定色剂。
汞中毒损伤了小脑和神经末梢。
西医的螯合疗法需要住院很久,而且副作用大。
王旻宇给出的方案简单粗暴:吃香菜。
当然,不是普通的香菜。
系统改良的“变异香菜”,其细胞壁内含有一种特殊的植物螯合蛋白,对重金属离子的吸附能力是普通植物的五百倍。
但前提是,得生吃,而且量大。
“剪。”王旻宇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皮埃尔咬着牙,咔嚓一声剪切一把。那股浓缩了数百倍的香菜味瞬间炸开,简直象是有人把一整瓶香菜精油直接注射进了他的鼻孔。
“呕——”皮埃尔干呕了一声。
“别停,我要三斤。”王旻宇面无表情,“关山,把榨汁机拿来。”
十分钟后。
前厅的诊疗桌上,摆着满满一大扎墨绿色的液体。
那种诡异的绿色,让人联想到切尔诺贝利的核废水。
皮埃尔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抖得象是在弹钢琴。
“喝了它。”王旻宇指了指杯子,“这是第一疗程。喝完这一杯,你体内的游离汞会被吸附掉十分之一,手抖征状能减轻30。”
“这不科学……”皮埃尔看着那杯液体,眼神涣散,“我是做分子料理的,我知道液体的表面张力和粘稠度……这东西的粘度已经接近油漆了。”
“从中医角度讲,这叫芳香开窍,辟秽解毒。”王旻宇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扯,“从生物化学角度讲,这是植物多肽与金属离子的配位反应。你喝不喝?不喝出门左转,二院神经内科欢迎你。”
皮埃尔闭上眼,想起了自己那把因为手抖而被封存的二十万元的柳刃刀。
他猛地端起杯子,视死如归地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李思远和赵娜不忍直视地别过头去。
随着液体入喉,皮埃尔的脸瞬间绿了,是真的绿了。
那种直冲天灵盖的味道让他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
紧接着,一股清凉感顺着食道蔓延到四肢百骸,原本紧绷且不受控制抽搐的肌肉纤维,竟然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
五分钟后,皮埃尔放下杯子,打了一个带着浓烈香菜味的嗝。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一根针。
稳如泰山。
“神……神了……”皮埃尔热泪盈眶,想去握王旻宇的手。
王旻宇嫌弃地退后一步:“诊费两万八,扫码还是刷卡?”
皮埃尔二话不说掏出手机:“我给三万!剩下的当小费!”
“慢着。”王旻宇伸手拦住,“钱要给,人也得留下。”
皮埃尔一愣:“什么意思?”
“我这药房刚扩建了厨房,正缺个做饭的。”王旻宇指了指后院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药材和发酵缸,“你的病还没断根,需要连续服用半个月的‘特制香菜汁’。而且,你体内的毒素排出来需要大量的膳食纤维配合。”
“所以?”
“所以,接下来的半个月,你是这里的厨师长。”王旻宇露出资本家的微笑,“负责我们全员的伙食,以及……”
他指了指门外排队买“回魂臭豆腐”的长龙。
“把那玩意儿给我做出花来。好歹也是米其林大厨,别让我失望。”
皮埃尔看着那一缸正在冒泡的黑色卤水,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刚刚恢复知觉的手,感觉自己从法式餐厅跌进了生化实验室。
但他没得选。
“老板,中午吃什么?”关山适时地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皮埃尔,“能做一百个馒头吗?要实心的。”
皮埃尔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结,属于大厨的尊严让他无法拒绝挑战。
“给我面粉。”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还有,把那些该死的香菜根都给我留着,我要做一道……翡翠白玉羹。”
当天中午,仁心大药房的员工餐桌上,出现了一道画风极其违和的菜。
巨大的不锈钢脸盆里,装着晶莹剔透的绿色浓汤,上面点缀着几颗枸杞,摆盘精美得象是在嘲讽这个破旧的诊所。
“这是分子料理技术处理过的香菜根淀粉液,配合猪油渣低温慢煮。”皮埃尔虽然穿着白大褂,但站姿依然象是在五星级酒店,“请慢用。”
关山盛了一大碗,一口闷了下去,然后皱了皱眉:“没啥味儿,不扛饿。还有馒头吗?”
皮埃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王旻宇淡定地喝着汤,感受着胃部微微的暖意。
这大厨虽然矫情,但技术确实没得说。
能把难以下咽的药材处理得这么顺滑,这才是“药膳”该有的样子。
“苏青,”王旻宇突然开口,“查一下那个一直在门口探头探脑的胖子。”
苏青放下筷子,那双看尸体都毫无波澜的眼睛扫向门外。
一个穿着冲锋衣、背着大包,看起来象是徒步旅行者的胖子正在徘徊。
但他手里拿着的并不是矿泉水,而是一个微型手持光谱分析仪。
“步态虚浮,下盘不稳,眼底有红血丝,典型的长期熬夜加焦虑。”苏青冷冷地说道,“但他身上的味道不对。除了汗臭,还有一股……实验室小白鼠的味道。”
“康美的人?”李思远紧张地问。
“不象是搞技术的。”王旻宇放下碗,“倒象是来偷师的。皮埃尔,你的考验来了。”
皮埃尔一脸懵逼:“什么考验?”
“那个胖子大概率是来偷你这锅‘翡翠白玉羹’配方的。”王旻宇指了指那个脸盆,“去,给他盛一碗。记得,加点吴老头那缸卤水里的沉淀物。”
“那是什么?”
“微生态制剂。”王旻宇眨了眨眼,“专治窥探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