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李起元听闻便捧着昨日疏写的奏疏,手背青筋微凸。他已经过了六旬,可户部的那些烂帐比他的白发还密。
“陛下。”李起元声音沙哑,“自万历四十年加征辽饷以来,田赋已不堪重负。然今天下货殖流通,南北商贾络绎,臣奏请对户部进行改制——创建总帐册,将各省税课司、钞关所征商税、船税、市肆门摊税进数归册,直呈户部审核。”
李起元顿了顿,感受到数道不好的目光看来,却继续说道:
“旧制各县自征自用,弊端丛生。若统归中枢,岁入可增百万计。且……”李起咳嗽两声,粗着粗气。
“可仿宋时市舶司,设“货值税”,按货物值百抽三,另置“船引费”。如此,可……可以为日后开海禁,备下税基。”
屏风后的朱由校听闻坐直了身子,瞪大双眼,这货不纯纯就是人才吗?考虑得如此之多,难怪此前推行不下去,这是把天下人全得罪了,真是心系大明啊。
张瑞图听闻赶忙出列,他是福建晋江人,他们家便有涉及到海上,这改革,得没掉多少钱。
“李部堂所言,有违祖制!太祖《皇明祖训》有云:“寸板不许下海,岂是虚言?”且商税改制,必致地方州府离心,若税收尽归中枢,边远之地何以自处。”
随后,张瑞图朝屏风方向转去,躬身抱拳道:“陛下,祖宗之法不可轻变啊!”
又来跟他提祖宗之法,合著这祖宗之法就是你们的护身符,说白了,不就是把你们家的钱给掘了。
但朱由校并不想理会。
黄立极微微蹙起眉头,此刻的他将目光投向了魏忠贤,而魏忠贤的目光也扫过他。
他的心里面跟块明镜似的。张瑞图会急着出来,那是因为他老家海商众多,动摇了他最基本的利益。而魏公公想要的是银子充内帑、?辽饷,但他搬祖训便有些可笑。
这位“九千岁”可不是个好人,如今朝堂也是魏公公说了算。
黄立极缓缓起身出列姿态稳重:“陛下,臣以为张阁老所言,乃老臣谋国之心,然而时移世易,辽东战事吃紧,岁入日绌。若能开源而不扰民,未尝不可权变。”
黄立极感受到魏忠贤再次看向他,继续说道:“开海禁,利弊兼有。利在增税、通有无、活民生;弊在沿海秩序恐生变乱。倭寇虽靖多年,然私贩、海盗未绝。倘开关而无周全法度,恐生祸端。”
这话说得也算是滴水不漏,没有反对开海,也没有进行赞成,给双方都留下了空间。
施凤来眼珠子在双方来回看了看,然后才开口道:“黄阁老所言极是,当以稳妥为重。”
李国普却瞥了张瑞图一眼,缓缓说道:“祖训固然重要,然太祖时天下初定,海疆不宁,然水师船炮已非昔日可比,若能严以管制,开海可以一试。”
李国普是北方人,现在海禁,手难以伸长,若能开海,那么他也可以有理由去分一杯羹。
张瑞图被记得急了起来,若是真开海了,这些人到时候都会与之瓜分。
“李阁老,海疆之事非纸上谈兵!若开关,沿海百姓必然将弃农从商,田地荒芜,本末倒置。且番夷狡诈,佛郎机人,若纵之入境,岂非引狼入室。”
朱由校听到张瑞图的说法,睁开了双眼,眼中蕴含杀机,这货从刚刚便一直跳到现在,还有那什么人,估计跟他有关系。
兵部尚书霍维华冷哼一声:“张阁老多虑了,近些年我们的水师整训,战船火器皆有更新,只要调度得当,何俱已?”
等开海了,军队也能捞到更多的好处。
工部尚书孙杰见霍维华说完,立刻接上:“霍部堂所言甚是,天津、登州船长新造福船十艘,皆配红夷大炮。水师战力,今非昔比。”
海面上满是巨额的钱财,谁又想反对呢?
刑部尚书薛贞见大家目光向他看来,才幽幽开口道:“法度严明即可,走私、通倭、违禁货物,自有《大明律》在。”
他的话相当于说在用律法支持在场支持开海的人。
吏部尚书周应秋始终垂目,他是魏忠贤的内核亲信,自然会支持魏忠贤。
魏忠贤轻咳两声,他才缓缓开口:“臣以为……各位所言皆是有道理。然归根结底,当以国用为重。辽饷缺额已逾百万,陕甘旱灾赈银无着落,九边重镇也已多年未发,若能开源,也不失一道良策。”
朱由校听完众人的回答点点头,除了一个张瑞图跟个跳梁小丑,一直反对,还有一个黄立极比较和稀泥,其馀人都是支持态度。
而且他也不是没有准备,他打算让李起元现场算能增加多少,这是他一开始怕众人所反对,而准备的,现在也可以堵住张瑞图的嘴。
朱由校张了张嘴唇,声音非常虚弱,“李起元。”
“回陛下,臣在。”
“你那“值百抽三”,岁入能够增加多少?”
李起元咽了咽,低头道“陛下,微……微臣请盘算。”
朱由校朝魏忠贤点了点头,魏忠贤接收到信号,便朝殿侧挥了挥手,两名主事抬着一面巨大的梨木算盘入殿。
算盘是乌木珠子,每柱七珠,上二下五——这便是户部用来核算大额钱粮的“河图算盘”,可计千万之数。
“万历三十七年,月港走私案查获货物估值约三十万两。”李起元亲自拔动算珠,噼啪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脆,“若按值百抽三,应收九千两,然此仅闽南一地走私所漏。”
他又拨一珠:“据泉州、广州旧港遗老口述,嘉靖年间走私南洋的瓷器、丝绸、茶叶,岁值不下二百万两。”
珠子在李起元手中快速的上上下下,“若合法开海,商贾云集,货物往来必十倍于此。臣保守估计,岁值两千万两。值百抽三,可得六十万两。”
李起元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道:“另加船引费、泊位费、仓贮费,岁入可再增二十万两。总计……八十万两。”
张瑞图仿佛心在滴血,看到这么多钱被抽走。
“永乐至宣德年间,郑和下西洋时,朝廷虽厚往薄来,若南洋诸国朝贡贸易,岁增内帑犹不下五十万两。今若行征税之事,而非赏赐之制,八十万两……为臣的保守估算。”
算珠噼啪,如雨打笆蕉。
“且,今年岁入约一千万两,里面还包含了陛下的内帑,已是极限。若商税能够整顿,岁入可增三百万两。开海之利,犹在此之外。”
这一千多万两除去开支后能入国库的也就三百多万两,都还要修殿,发辽饷,即使增加了三百万两,在庞大的骷髅面前也堵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