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蘑菇怪盘踞的局域后,行进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五五开走在最后,步子刻意放慢了半拍,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前方的王树,又很快低下头去。
他没敢再乱动,却明显在找机会证明自己,想把刚才丢掉的分数和好感,一点点挣回来。
富贵倒是显得格外安静。
他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几个半透明的囊袋揣进怀里。
那是刚才混乱中,从石壁上被震落下来的光虫残囊,还带着一点微弱的馀温。
他没声张,但王树其实是知道的,默认他这样做,想着拿回去献祭看看会怎么样。
再往前,环境开始出现明显变化。
脚下那层湿润柔软的菌毯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干燥而坚硬的岩面。
岩壁的颜色慢慢从暗红转为灰白,裂隙里堆积着厚厚的尘土,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不再是蘑菇怪局域那种带着甜腥的湿气,而是一股陈旧发干的腥味。
王树抬手,三鼠同时停下。
前方的空间比刚才狭窄许多,岩壁向内收拢,形成一道天然的拱形信道。
信道上方,隐约能看到一层层暗色的网状结构,在灰暗的光线中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他们没有贸然前进,而是各自贴近掩体,默契地藏进阴影里。
富贵眯起眼,顺着蛛网的方向慢慢扫视。
很快他看到了,岩壁高处,一只巨大的蜘蛛静静伏着。
它一动不动,八条肢体紧贴岩面,轮廓几乎与周围的岩石重合。
只有腹部那张扭曲的花纹,在暗影中微微起伏,象是一张被压扁的鬼脸。
不止一只,更深处的阴影里,还潜伏着几道同样的轮廓。
他轻轻吸了口气,比自己等级高,对方还有好几只,还是不要招惹比较好。
就在这时,五五开已经忍不住朝自己往前探了半步:“鼠王大人……”
他的语气明显比之前殷勤了不少:“要不我去试探一下?我敏捷高,拉一只出来看看就跑。”
富贵盯着那些蛛网说道:“省省吧。看对方的样子,等级至少压我们十几级。在游戏逻辑里,这叫目前不可通过局域。”
他抬手,指了指蛛网深处。
那里几具早已风干的骷髅被缠在网中,骨架细长,一眼就能看出是狗头人的遗骸。
“看到没。这是策划在用尸体告诉你,别送人头。”
五五开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下意识看向鼠王。
王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抬手挥了挥:“上去,把雷达放好。”
五五开一愣,挺直了背:“是。”
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地往上爬,不敢再节外生枝,把黑色史莱姆模样的雷达往上贴。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声响。
低沉而断续,象是犬类粗哑的吠叫,又夹杂着急促的驱赶声,在空旷的洞穴中被拉得很长。
声音很远,却异常清淅。
富贵的眉头微微一跳,下意识侧耳倾听。
那不是怪物的嘶鸣。
更象是成群的狗头人,在某个看不见的方向驱赶着什么。
王树的动作比任何人都快,已经贴着岩壁侧移,顺着阴影最厚的那一段退入一处凹陷的石缝中。
他伸手,一把将两人也拉了进去。
三人挤在狭窄的阴影里,身体贴着冰冷的岩石,谁都没有再发出一点多馀的声响。
而那些静伏在黑暗中的鬼面阴影蛛,依旧一动不动。
…………
灰雾缓慢地在空气中流动,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味。
脚步声落在潮湿的岩石上,被雾气吞掉,只剩下一点迟钝遥远的回响。
这种寂静是会杀人的。
一个小时前,断耳的小队还有八个狗头人。
现在只剩下他,还有身边那两个不断吞咽口水的同伴。
他们谁都不敢说话。
刚才发生的事,没人愿意回想。
队员碎牙只是落后了半步,动作慢了一点点,灰雾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随即翻卷过来。
人就没了,只留下短促的惨叫声。
只有一根断掉的火把滚落在地,然后无声熄灭。
因此断耳的脖子就算僵得发疼,也不敢回头。
他总觉得,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灰雾里,有一双巨大的眼睛,正在慢慢书着他们还剩下的人头,这种感觉就象刀子抵在自己脖子上。
作为一个在盐牙手下混日子的卑微狗头人小队长,断耳痛恨自己的运气,怎么就抽中那根断签呢。
刚想要打退堂鼓,又想到要是现在转身回去,盐牙大人的剥就在营地等着。
断耳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画面,同僚被活生生撕下背皮,血淋淋地挂在矿道口,哀嚎了整整三天,直到声音彻底嘶哑。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冷战,可向前走,也一样是死。
灰雾深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那股寒意,已经顺着骨头缝一点点爬进来,冻得他连牙齿都在打颤。
横竖都是死。
这种绝望象一根锤子,把他的理智一点点敲碎。
“都怪那只鼠贼,非要往这个方向跑。”
断耳的眼神开始变得暴戾,他需要发泄。
需要一点东西,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掌握着权力。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那五只鼠人奴隶。
他们的脖子被一根沉重的生铁锁链串在一起,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肋骨一根根凸起,灰色的皮毛大片脱落,露出的皮肤溃烂发黑。
他们的眼睛是空的。
其中一个鼠人被岩缝绊了一下,脚趾卡住,动作慢了半秒。
铁链猛地绷紧。
他被勒得几乎断气,喉咙里却连一声咳嗽都挤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往前爬。
断耳终于爆发了。
他猛地转身,皮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啪!”
鞭子卷起一块带血的皮肉。
那名走在最前面的鼠人一个跟跄,重重跪在尖锐的乱石堆上,膝盖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断耳的面孔扭曲起来,冲着前方歇斯底里地咆哮,唾沫在雾气中飞溅。
“卑贱的老鼠!走前面!用你们的命去探路!别给我装死!”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
“要是找不到那只偷魔金的贼,回不去营地,你们全都要下锅!我会亲手柄你们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喂狗!”
被打的鼠人没有求饶,甚至没敢回头看他一眼。
他只是摇晃着站起来,拖着碎裂的膝盖,一步一步,继续向前方那片灰雾走去。
断耳盯着那个背影,手里的皮鞭在微微发抖,感觉注视自己的视线更多了。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岩石阴影里。
三双眼睛,正俯视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