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李家的小院里，却依旧亮着灯。
厨房里，陈秀莲正哼著小曲，忙着炖肉。
那浓郁的肉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屋里，李卫东和李建国，相对而坐。
炕桌上，摆着两个粗瓷大碗，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有一盘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炖狍子肉。
李建国从炕柜的最深处，摸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酒瓶。
打开红布，里面是一瓶包装已经有些泛黄的西凤酒。
这瓶酒，他珍藏了十几年，当年从部队转业回来时带的，一直没舍得喝。
今天，他拿了出来。
“咕咚咕咚”
李建国打开瓶盖，给李卫东和自己，都倒了满满一大碗。
那清冽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爹，这这太浪费了。”
李卫东看着那瓶酒，知道这绝对是他爹的宝贝。
“废什么话！”
李建国眼睛一瞪，“让你喝你就喝！”
他端起碗，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平日里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挂著一种复杂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这小子真他娘的像我”的得意。
“小子，行啊。”
李建国端著碗，跟李卫东碰了一下。衫捌墈书徃 芜错内容
“今天这事，干得漂亮！”
“嘿嘿。”
李卫东咧嘴一笑，端起碗，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浑身都暖洋洋的。
“慢点喝！没出息的样儿！”
李建国嘴上骂着，自己也仰头干了。
放下碗，他长出了一口气，脸颊上泛起两朵红云。
他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狍子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著。
“这狍子肉，就是香啊。”
他感慨了一句。
李卫东也夹了一块，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满口都是肉香，好吃得不得了。
父子俩，你一筷子，我一筷子，谁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地吃着肉，喝着酒。
屋子里的气氛，安静而又温馨。
喝到一半，李建国从兜里，摸出了一包“大前门”香烟。
这是李卫东上次去县城，特意给他买的。
李建国抽出一根，却没有自己点上，而是递到了李卫东的面前。
李卫东愣住了。
他看着他爹递过来的那根烟，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在这个年代，长辈给晚辈递烟，尤其是父亲给儿子递烟，代表着一种特殊的意义。
这代表着，在父亲的眼里，你已经不再是一个孩子了。
你是一个可以和他平起平坐，可以和他一起承担家庭责任的，真正的男人了。
“拿着啊，愣著干什么？”
李建国见他不动，催促道。
李卫东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根烟。
烟很轻，但李卫东却感觉，它重若千斤。
因为他知道，这根烟，不仅仅是烟。
它还代表着一份认可，一份期许，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李建国拿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凑到李卫东面前，给他点上了烟。
李卫东猛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上辈子抽了二十多年的烟，什么好烟都抽过，但没有哪一根，比得上今天这一根。
“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没出息！”
李建国笑骂了一句，自己也点上了一根，美美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自己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心里感慨万千。
他不知道儿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的儿子，长大了。
懂事了，有本事了，也知道心疼家里人了。
这就够了。
“卫东啊。”
李建国吸了口烟，缓缓开口。
“嗯，爹，你说。”
“你上次去县城，说要学门手艺，现在还想不想学了？”
李卫东一愣，没想到他爹会突然问这个。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想。”
打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一是因为山里的资源有限，不可能一直打下去。
二是因为政策随时都可能变，谁知道哪天就不让打了。
他必须给自己，给这个家，找一条更长远，更稳妥的出路。
“嗯，想学就好。”
李建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路，是你自己选的。爹不拦着你。”
“但是，你给老子记住了。”
他掐灭了烟头，又说出了上次说过的话。
“钱这东西，能让你站起来，也能让你趴下去。”
“别有一天，为了钱，连回家的路都找不着了。”
但这一次，李卫东听出了更深一层的含义。
“爹，我记住了。”
李卫东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爹这是彻底放手，让他自己去闯了。
“行了，吃肉！吃肉！”
李建国摆了摆手，不再说这个沉重的话题。
父子俩又碰了一碗。
这一晚，李建国喝了很多，也说了很多。
他说了自己在部队的经历，说了他在战场上的九死一生，说了他对这个家的亏欠。
李卫东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给他爹满上一碗酒。
他从不知道，自己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严厉得不近人情的父亲，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多的故事和辛酸。
最后，李建国喝多了，趴在炕桌上，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著。
“我儿子有出息了比我强”
李卫东看着他爹那苍老的面容，和那两鬓不知何时冒出的白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他爹扶到炕上，给他盖好被子。
然后，一个人坐在炕桌前，看着窗外的漫天星斗，久久无语。
这一世，有爹的感觉，真他娘的好！
他拿起酒碗，将剩下的一点酒，一饮而尽。
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办。
那四张油光水滑的狍子皮，还在他屋里放着呢。
这玩意儿，在靠山屯是稀罕物，但在城里，那可是能换大钱的宝贝！
他必须尽快把它们变成钱，才能启动他下一步的“搞钱大计”。
而要办成这件事，他还需要一个人的帮助。
那就是他的大姐夫，林场采伐队的队长——张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