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骂?
传出去,人家只会说他王老蔫不讲道理,得了便宜还卖乖。
李家的老子是民兵连长,是个讲规矩的体面人。
这李家的小子,今天办的这事,也透著一股子他爹的派头——敞亮,局气!
王老蔫活了大半辈子,种了一辈子地,最看重的就是一个“理”字。
今天,李卫东把“理”和“面”,都给他了。
他要是再不接着,就不是人家不懂事,是他自己不上道了。
王老蔫粗糙的手在沾满泥土的裤子上蹭了蹭,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块肉跟前,蹲下身,拎起来掂了掂。
“这得有二十斤出头吧。”他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许多,不许少。”李卫东依旧弯著腰,沉声回答。
王老蔫没再说话。
他把肉提了起来,转身递给还傻站着的王大力:“拿屋里去,让你娘收拾收拾。”
然后,他才转过身,看着还保持着鞠躬姿势的李卫东,那张拉得老长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从鼻子里挤出几个字。
“以后,不许了。
说完,他不再看李卫东,转身捡起地上的篾刀和没编完的筐,走进了屋里。
这事,翻篇了。
李卫东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他看着王老蔫的背影,又看看抱着肉,激动得说不出话的王大力,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爹教的法子,真管用!
这二十斤肉,没白送!
从王大力家出来,李卫东觉得浑身上下都松快了,连后背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他慢悠悠地往家走,刚走到胡同口,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不光是他家,王大力家、大姐家、二姐家,今天都在炖肉。
这霸道的香味,在这缺油少盐的年代,简直就是最招摇的炫耀。
李卫东正享受着这股让他充满成就感的香味,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墙根下,几个穿着破烂,流里流气的身影正聚在一起,朝着他家的方向指指点点,鼻子还在空气里使劲地嗅著。
那几个身影在墙根下鬼鬼祟祟,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野狗,不,比野狗还让人恶心。
李卫东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神也冷了几分。
为首那人叫赵老四,是赵家屯那边的,沾著点远亲。
但这人从小就不学好,大了更是游手好闲,纠集了村里村外几个不务正业的年轻人,整天东游西逛,偷鸡摸狗。
谁家要是有点好东西,都得防着他们。
上辈子,这伙人没少欺负老实巴交的村民,后来严打的时候,赵老四因为一桩不大不小的案子,被送进去啃了好几年窝窝头,出来后才老实了。
但现在,他可是村里一霸。
李卫东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几家炖肉的香味飘了大半个村子,赵老四这伙人的狗鼻子,不可能闻不到。
他们现在聚在一起,对着自家方向指指点点,明显是动了歪心思。
李卫东若无其事地迈著那依旧有些别扭的步伐,一步步走回了家。
他心里清楚,麻烦很快就会上门。
回到家,李建国不在。
他吃完饭就去了民兵队,说是有个会要开。
母亲陈秀莲正在灶间刷锅,看到李卫东回来,脸上带着笑:“大力他爹没为难你吧?”
“没有,娘,都解决了。”李卫东把剩下的肉重新用麻袋盖好,推到柴火垛深处。
“解决了就好,解决了就好。”陈秀莲松了口气,擦了擦手,准备回屋。
李卫东却拦住了她,压低了声音:“娘,待会儿可能会有几个外人来串门,不管他们说什么,您都别吭声,也别害怕,一切有我。”
陈秀莲一愣,不解地看着儿子:“谁啊?这大冷天的”
“几个想占便宜的。”李卫东没多解释,只是叮嘱道。
“您就当没听见,回屋里待着就行。”
陈秀莲看着儿子那不容置喙的神情,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儿子这两天做的事,都透著一股她看不懂的章法,但结果都是好的。
李卫东让她回屋后,自己没进屋,而是搬了个小马扎,就坐在堂屋的门槛上。
他从墙角抄起一把柴刀,又捡了根胳膊粗的桦木棍子,慢条斯理地削了起来。
他没想动手,但架势得做足。
这是他爹教的,对付豺狼,你得先把自己的牙亮出来。
果然,没过一刻钟,院门就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根本没敲门。
赵老四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三个同样吊儿郎当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黄军装,领子油光发亮,嘴里叼著根烟,眯着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李卫东身上。
那股子浓郁的肉香味,从屋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让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
“哟,这不是卫东兄弟嘛?”赵老四咧著嘴,露出一口黄牙,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
“咋的,发财了,连哥哥们都不认识了?一个人在这躲著吃独食呢?”
他身后的一个小年轻跟着起哄:“四哥,你闻闻这味儿,香死个人嘞!咱卫东兄弟肯定弄到好东西了!”
另一个则直接走到了李卫东家那口大水缸前,掀开盖子探头看了看,又拍了拍墙角的柴火垛,那意思不言而喻——搜查。
李卫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柴刀依旧不紧不慢地削著木棍,木屑卷着边儿落在雪地上。
“四哥说笑了。”他淡淡地开口。
“这大冷天的,不在家烤火,跑我这穷院子来干啥?”
赵老四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走到李卫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嘴里的烟头往地上一吐,用脚尖碾了碾。
“卫东兄弟,你这就没意思了。”他蹲下身子,拍了拍李卫东的肩膀,语气变得阴阳怪气。
“咱靠山屯谁不知道,你小子前两天走了大运,弄回来一头大马鹿?”
“怎么著?肉都吃进肚子里了,连点汤水都不给哥哥们留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