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他怨恨父亲的严厉,怨恨他的不理解,父子俩几乎从没好好说过话。
直到父亲去世,他才在别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自己从未了解过的父亲。
而现在,这个男人就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给他上了重生以来最重要的一课。
李卫东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楚压下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爹,我懂了。”
李建国看着儿子那双瞬间变得清亮的眼睛,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随即又板起了脸。
“懂了就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褶皱,背着手往外屋走。
“记住,咱李家的人,在外面,可以横,可以狠,但不能不讲理!”
“理,站住了,天塌下来,有你爹我给你顶着!”
李建国那句“有你爹我给你顶着”,让李卫东有些发懵。
这一下,比昨晚那顿“皮带炖肉”后劲儿还大。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卫东就从炕上挣扎着爬了起来。
“醒了?”
母亲陈秀莲端著一碗玉米糊糊从外屋走进来。3疤看书徃 首发
她把碗放到炕桌上,看着儿子那龇牙咧嘴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娘,我不吃了,得先去办正事。”李卫东咬著牙穿上棉袄。
“不吃饭怎么行?你爹说了,事要办,饭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陈秀莲把碗往前推了推,然后走到墙角,看着那堆鹿肉,犯了难。
“你爹说让你提二十斤肉过去,这这也太多了,咱家自个儿还剩下多少?”
在陈秀莲看来,给儿子治伤都不舍得花钱,这一下送出去二十斤肉,简直是在割她的心。
“娘,这账不是这么算的。”李卫东端起碗,大口喝着糊糊,含糊不清地说。
“这二十斤肉,是咱家的脸面,是爹教我做人的道理。”
他三两口喝完粥,擦了擦嘴,走到那堆肉前,指著剩下的一块后腿肉说:“娘,就这块,一刀切下来,只许多,不许少!”
陈秀莲看着儿子那倔驴般的样子,仿佛看到了丈夫李建国的影子。
她叹了口气,不再多言,拿起锋利的屠宰刀,找准位置,一刀切了下去。
二十斤实打实的纯肉,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李卫东单手一提,胳膊就是一沉。
他把麻绳往肩膀上一搭,转头就朝外走去。
扛着肉走出院门,清晨的冷风一吹,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村里已经有了些烟火气,各家屋顶的烟囱冒着白烟,偶尔有几声狗叫传来。
路上有早起的村民在扫雪,看到李卫东扛着这么大一块血淋淋的肉,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卫东,这是干啥去啊?你这哪来这么多肉?”一个相熟的大爷忍不住问道。
“去大力家,送点土特产。”李卫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脚下却没停。
他走得不快,一瘸一拐的姿势有些滑稽,但他后背挺得笔直。
很快,王大力家那破旧的院门就出现在眼前。
院门虚掩著,李卫东能看见王老蔫正蹲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把篾刀,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编著一个崭新的背筐。
他手上的动作很快,篾刀翻飞,一根根竹篾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过来。
可整个院子里的空气,却冷得像冰窖。
李卫东心里清楚,王叔这是把火都憋在心里,全撒在这筐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肩膀上的麻绳,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吱呀——”
破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院子里的寂静。
王老蔫编筐的动作停了下来。
但他没有抬头,依旧低着头,只是那握著篾刀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李卫东走到院子中央,离王老蔫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二话不说,把肩膀上那沉甸甸的鹿肉卸了下来,“砰”的一声放在雪地上。
血红的肉块和洁白的雪地,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王老蔫的眼皮跳了一下,依旧没抬头。
李卫东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得像头老牛的庄稼汉,整理了一下衣领,站直了身体,然后对着王老蔫,结结实实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王叔,我错了!”
声音洪亮,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我不该没跟您说一声,就拉着大力进山去冒险。”
“大力腿上的伤,是我的责任。”
“您要打要骂,我都认!”
院子里,死一般地寂静。
只有寒风卷著雪粒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老蔫手里的篾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他想过一百种李家小子可能有的反应。
可能会躲著不见他,可能会让爹娘上门说和,甚至可能像个混小子一样死不认账。
但他万万没想到,李卫东会用这种方式,如此郑重地站在他面前,把所有责任都揽了过去。
这还是那个以前见了长辈话都说不利索的李卫东吗?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帘一掀,王大力一瘸一拐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本来是听到院子里的动静,想出来看看。
结果一出来,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他的好兄弟,正对着他爹,深深地弯著腰。
而他脚边,放著那块比他脑袋还大的鹿肉。
“卫东,你你这是干啥!”王大力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急忙冲过来想把李卫东扶起来。
“你别动!”李卫东头也没抬,沉声喝止了他。
“这是我们晚辈跟长辈的事,你站一边去!”
王大力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王老蔫的目光在李卫东身上停留了许久,又移到那块肉上,最后落在了自己儿子那张又急又感动的脸上。
他心里那堵了整整一晚上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下来。
气,当然气!
儿子就是他的命根子,被人拐去山里跟野兽拼命,差点连腿都折了,他恨不得拿锄头把李卫东的腿也给打折了。
可是
可是人家现在把话说到这份上,把事做到这份上,你还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