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安山其实也不愿继续追下去。
周家的县丞官印丢失,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截月山的某位大妖得了县丞官身,分去县尊气运。
他吴家能抢到这官印自然最好,抢不到……只要不落在周家手中其实也好。
现在既然这位孟姑姑不能操纵此处水流,他也乐得见此。
只是吴安山与青衣白裙妇人脸色却忽然一变。
周壶不知何时退后,从袖中摸出了两枚漆黑符咒,与一位黑袍神灵,领着方才紧急召唤来的几位神灵修士。
自行已缓缓潜入深潭之中,动作极为小心娴熟。
其馀周家开宫境修士神灵留守深潭畔,望着吴家众人守备。
……
青衣妇人冷笑一声,转身领两位无常回转漆黑林中去。
这阴泉井先前忘川未改道之时,定然便已有异样,只是这周家自行探索已久。
不曾上报郡守,也自然更不会传递信息到酆都。
日游神吴安山皱眉有些愠怒,却也正好有决断。
此处周家探索已久,吴家一无所知,说不得下去还有吃亏处,倒不如回去了事。
只却见数匹雷车隆隆,一齐驮着座巍峨神宫来。
有大红官袍神灵如生人端坐其上,五绺长须,形容端伟。
城隍行宫!
荆陵县城隍吴师中神象当面。
行宫神龛上虽非城隍本像,却也有开宫境威能。
……
黄袍郎日游神吴安山单膝忙跪,道:“见过叔父。”
荆陵城隍吴师中慌忙问道:“安山侄儿,陈岁是同妖狐胡言逃到此处来了?”
吴安山沉默片刻,抬头疑惑道:“谁是陈岁?”
城隍行宫中飞出一个泥塑师爷,跪地滑落献上典册一本。
“陈家村,十七年前生人,父陈世义,母许七娘……大前日弑陈家村护境正神陈应志,前日杀梅溪水神吴安阁,常娇。”
“案犯在逃时引气五层,不知所踪,已有海捕文书。”
典册上浮现出陈岁形容。
吴安山心惊道:“正有此人!这小贼方才却已有引气七层修为,与胡言一齐从这阴泉井遁逃走了!”
荆陵县城隍吴师中忙道:“是了,是了!”
“三日从未曾修行晋升至此,要捉的便是此人!”
行宫之中飞出一枚古旧符令。
“安山侄儿,这陈岁是巡查天使点名要的人,你速速带这符令,入潭捉拿。”
“此令是天使大人闻此间忘川异动所赐。可以护你遇险周全片刻,务必捉拿陈岁回来!”
荆陵县城隍吴师中目光扫向周家修士,警告道:
“此事是郡守大人下发,自京城来的巡查天使敕令,若是未能得力……你家县尊大人头上乌纱帽只恐也要落地!”
周家修士各自凝视。
吴安山慌忙点了一群赶来增援的修士神灵,持符令预备入潭。
吴安山飞速起身,借日光遁到行宫前,小心张望,问道:“叔父……若是这陈岁没法被带回来……”
荆陵县城隍吴师中抚须,低声凌厉道:
“切不可令截月山的妖物带走这陈岁!”
“这巡查使是天师门下弟子,天师本就对妖族态度暧昧……若是截月山得了荆陵县县丞印,又借机入了巡查使法眼,谁知道会不会平白多一个截月县出来?”
吴安山颔首。
……
……
陈岁眼中陡暗又明。
一轮殷红残月碎了大半,挂在天边。
深潭之下虽不是什么世外桃源,却也不是泡在诡异忘川河水中的水乡泽国。
冰寒诡异河水泡的陈岁已是有了些心理阴影。
阴寒还则罢了,渐渐忘了自己是谁……那才正是恐怖万分。
陈岁拍拍胸脯……松一口气,没有诡异河水,没有伏兵,好象连追兵也不曾有。
陈岁抬手,将辰九托胡言送来的《天王镇魔图》收到腰间。
顺带着用那细黑链当做腰带绑紧,方便活动不至于掉下。
铁链冰凉,当啷当啷。
陈岁目光缓缓下落,手忽然凝住……不对,哪里来的铁链!?
好生眼熟!
陈岁拍拍脑袋,虽然忘川河水收束之后实在太快,水流将他冲入深潭时他甚至看不清撞上了什么,但这铁链究竟在谁手上见过,陈岁还不至于忘记。
不知道是黑无常还是白无常的铁链被他随手薅来,看来自己撞到的……
啊呸……看来埋伏起来撞自己的凶手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黑无常是一个,白无常是一个!
陈岁心虚环顾四周,不见有黑影白影下来。心安理得将细铁链随手缠在小臂上,拉下袖子遮起。
君子从人家身上捡来的东西不算偷,自动拾取没关不算开。
只是遗撼不知道这无常老哥热情送他的礼物究竟有什么妙处,还要找个机会试试。
……
陈岁忽觉身后劲风一动,慌忙避开。
一只黑狐携着块黑布,径直从空中一处裂隙里携一股巨力撞下!
黑狐仰面朝天,弓着身躯,被巨力推出砸向地面,腰椎着地。
高台微微一颤,无数细碎的黑尘被激起。
……
咳。
陈岁拂散眼前烟尘。
黑狐胸腹之间破开一个碗口大的洞,左胁一片枯萎。
三座玄秘宫殿中本来只有两宫开启。
天灵泥丸玄宫门扉满是裂痕,胸腹黄庭玄宫,却不知被什么神通打的合门将关。
黑狐虚弱,艰难抬手呼救,道:“救…救一下……”
是胡言的声音。
……
陈岁慌忙上前。
胡言挣扎道:“腰后青囊有药,你取来给我即可。”
陈岁依言取出丹药塞入胡言口中。
胡言服丹,长呼出一口气。身躯上显露出的黑色兽绒缩回身中,重化为少年模样。
陈岁狐疑看着胡言。
若是先前只是怀疑,方才见胡言面貌,却已认出胡言便是数日前来他家乞鸡吃的黑狐。
他和辰九闲聊的时候,问过了那只母鸡的去向。
这黑狐是妖,连未曾化形的妖族同类都吃。对他陈岁……却未免好的太过分。
即便是报答引走追杀神灵修士,也没必要为他殿后重伤至此。
……
胡言仿佛不觉陈岁的疑惑,简单盘坐恢复片刻,吐出一口气,道:
“这周家的悬命金针法当真厉害,上次便着了道,此次却依旧未能躲过,又暂封了我一座命宫。三日之内,我却又只有开宫初境的修为。”
胡言倚着漆黑石台上孤零零的一根石柱,起身笑道:“待回至截月山,我即刻为你请功!”
“你在截月山上,当有一座洞府,一把交椅!”
陈岁尴尬哈哈一笑。
陈岁目光一移,却发觉胡言身后石柱上有字,近前辨认念道:
“荆州酆都观河台……宿字号三九,酆都立……”
《荆陵县志》载,千年前大晋立国改制,改州县制为道郡县。
此前荆陵县归属上却不是什么平山郡,而正是荆州。
这石柱少说也是千年前所立。
胡言笑道:“此处是千年前旧酆都,不知什么缘故被封千年,另起此县酆都。”
“外头那些追兵不研究个十年八载,断然进不得来。”
语音未落。
空中忽然无故自行颤斗。
陈岁沉默。
陈岁转身便飞奔。
娘希匹,狐狸怎么也有乌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