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烂山君人立而起。
足有两人高,双目莹莹如一对萤灯,浑身毛如钢针刺起。
如同无数铁块,依附在筋骨上的肌肉即便在虎皮之下也极骇人。
已比寻常长刀粗长许多的斩马长刀,在这斑烂虎妖掌中也显纤细。
陈岁有些意外。
山君落座,身周却不曾有什么血腥味。
“我唤于菟赤,你当真有修行引气六层的功法?”
陈岁点头。
于菟赤上下打量陈岁一眼,隐隐有些不屑,摇头道:“我也懒得查验你究竟有还是没有功法。”
“我先告诉你有关截月山事。若你没有修行功法……”
山君冷笑。
陈岁颔首。
……
“截月山在荆陵县、崇林县、宦江县三县间。五百年于菟家、胡家、白家三家聚落,直至今日才有此盛况。”
“三位开宫大妖坐镇,周遭朝廷修士神灵莫能侵犯,庇护叛逆修士、妖灵无数。”
陈岁颇为意动,眼神热切。
开宫境!
引气境后,便是洞身。
洞身之上,则有三宫。
就是荆陵县的城隍老爷和县令老爷,也不过只是开宫境。
……
东躲西藏终不是长久之计,如能在截月山容身,却远胜这般在荆陵县流亡不定。
于菟赤似是看出了陈岁心思,冷笑道:“你以为截月山是那么好待的地方么?”
陈岁挠头。
方才这山君说截月山有三姓大妖,胡、白、于菟,眼前的虎妖便姓于菟。
这山君便是从截月山中出走的妖物!
……
于菟赤眼神复杂,面上虎须轻轻一耸,不知究竟想到了什么。
“截月山中,妖族不得畜牧食人,不得蓄养妖奴。”
“无论究竟血脉如何尊贵,修行境界如何强,都要守这般那般的破规矩。”
于菟赤言语之中怒意微增,眼神稍冷,道:
“你知道么,截月山,三位家主都是妖族大妖,竟让人族修士在山执法!”
“那些在人族里混不下去的废物修士,闯下了大祸,自己又收拾不干净手尾,夹着尾巴如丧家之犬求截月山庇护。”
“居然也敢说什么规矩,连开山三家的子弟也敢追杀!”
……
陈岁眼神发亮,目光几乎都直了。
于菟赤一番话,将他这“在人族佬地盘混不下去的废物修士”说的心潮澎湃,意动不已……
好处说完了,缺点在哪里?
于菟赤几乎未曾隐藏,甚至有些自傲夸耀曾经身份往事的意思。
……
“人妖不同路。我妖族本就是天生自由之灵……”
陈岁轻咳两声,忧心忡忡问道:
“难不成截月山的大妖有什么特殊癖好,不许妖族吃人,逼着人族修士吃人吃妖?”
于菟赤话被呛在喉咙之中,情绪都有些不连贯,道:“那……那倒也是没有的。”
陈岁松一口气。
于菟赤神情凌乱,继续道:“人……”
于菟赤顿住。
嘴角虎须抽动,抽了一口冷气。思绪和情绪乱糟糟的……
不是,这牛妖思路怎么如此清奇?
于菟赤深吸一口气,道:“截月山在此西五百里,除却荆陵县设下关隘之外,还有三条小路可以偶尔往来。”
“但近日来,荆陵县已全力在县界布设神灵与修士,甚至不惜动用多年底蕴。布设足足三层天罗地网封锁。”
“荆陵县西有折花山,山上有一蚯妖名土公。不设天罗地网时,它便能导引往来。”
陈岁有些失望。
谁知道这些神灵和修士什么时候撤走布置?
海捕文书昨日已下,待到这些神灵从捉拿黑狐之中抽身注意到他这个异常,他便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于菟赤沉吟片刻,忽地道:“倒是传说里还有一条路可从荆陵县通截月山,不过也只是传闻。”
陈岁有燃起些希望,问道:“山君大哥,这小道在何处?”
于菟赤道:“此间西二百里,有一口阴深古井,据说与截月山上一口古井相通。那一处却没有人拦。”
陈岁疑惑道:“可曾有人走通过?”
于菟赤摇头。
“只是传说,截月山上井与此处阴泉井都相通阴司,进去之后从阴司黄泉里走。可以相通。”
陈岁道:“出来过的妖如何说?”
于菟赤微笑摇头。
“不知道。”
山君眼中闪过一丝隐藏的狡黠凶气。
那古井周遭便已是凶险万分,又何曾有人和妖活着从井里出来过?
这混帐牛妖若是听了它的话莽撞去了,就此了帐,也算不错。
……
……
陈岁从口中吐出一枚玉珠递给于菟赤。
其中是被他删减偷偷抹去了神通,阉割削弱过了的《伏水真蛇经》。
于菟赤伸爪取过,只觉得玉珠触感极为冰冷,闭目感应半刻。
于菟赤睁眼,双目闪亮!
纯!
毫无争议的纯!
就是从前在截月山里族中发下的功法,也不过就是这般的玄妙程度。
它原不曾想到在这等小地方能寻到什么玄妙功法。
这许多年来,由于出身眼界极高,是以放慢引气前五层的修行速度求一个稳固。
自圆满修行来,三年再无寸进,今日机缘巧合,才忍不住试试这乡野的妖修功法。
……
陈岁有些心虚。
他不是妖族,自然看不出这些兽妖毛茸茸脸上的表情神色。
只能察觉出一丝虎妖神情的古怪。
蛇蜕三阴身的修行法被陈岁悉数抹去。就是凝聚神识刺击的神通,也被他阉割了大半。
这虎妖莫不是察觉了什么不对,对自己动了杀意罢?
砰!
陈岁骇了一惊。
于菟赤虎爪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神情喜悦,咧嘴大笑道:“好兄弟!”
“你将来在这周遭遇到什么事,报我于菟赤名字便好!”
于菟赤欢喜起身,慌忙起身预备回山修行。
虎妖临行前回头,想了想,道:“牛老弟……那阴泉井周遭有些危险,你若是去时须小心些。”
陈岁心落回肚子里,放松笑道:“自然,自然!”
陈岁顿了顿,不忍道:“山君大哥,若是有什么修行不通处,记得寻我!”
于菟赤大笑道:“自然!”
……
于菟赤出去片刻,陈岁便见老白猿飘然而入。
老白猿微微一笑,取出一幅破旧手卷来。
陈岁心下明白。
这老白猿便是第二位买家,于菟赤应当是已将自己当真有六境功法的事向白猿通报过了。
“此是我在这佛寺之中寻到的一份人族传承图景,名为《天王降魔图》。”
“观此图录,凭根骨天赋而参悟功法,从引气二层至开宫初境皆有可能。”
“这是老朽寻传承中旧纸拓的副本,最多只能供一人参悟。”
陈岁取过另一枚被刻录删减过的漆黑玉珠递过,一手接过破旧图卷。
一猿一牛极速交易完毕。
图景并无文本,唯有三幅图画。
只一眼匆匆扫过,陈岁便觉虽确实是人族正统修行法门气韵,其中隐隐有些古怪。
陈岁简单翻看,不敢多加检验。
此处是老白猿的巢穴,与这白猿勾结吴家的日游神才离去不久。
他一具不过引气三层的三阴身至此,哪里敢多说什么?
……
陈岁急行出山道,白雾还未曾完全散去。
陈岁埋头,向积雪复盖处远山快步细碎悄悄跑去,七折八弯绕了数十里,折返往来。
时不时停下许久向后窥视。
月已中天,陈岁确定身后无妖跟踪。
终于小跑绕进一处林间插着一根不起眼白色鸡毛的山坳。
陈岁松口气。
林间一只白羽大公鸡欣喜飞来,笑迎道:“岁爷!你回来了!”
辰九欣喜拉过陈岁,指道:“我新收了一个小弟,待妖诚恳,颇有礼貌。就是修行稍低了一些。”
陈岁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心脏噗通。
辰九已化作人身,招手笑道:“胡言,快过来见过岁爷!”
“我已同你介绍过了,这便是斩神灵的……岁爷,你怎么了?!”
陈岁仰天便倒,心中梗塞,心恨道:苦也!这蠢鸡害我!
那神秘背着黑伞的布衣人,与慌乱的辰九一左一右上前,扶住陈岁。
辰九极为慌忙,取出今日新得来的玉蝉丹,塞到陈岁口中。
陈岁欲哭无泪。
怎一个惨字了得……
陈岁咽了咽口水。
别说……老白猿炼丹手艺不错,这玉蝉丸入口温软,香甜可口。
还蛮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