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九在先前来的路上便已与陈岁商量过究竟说些什么,昂首便道:
“陈家庄三日前死了一个朝廷敕封的神灵,是被一个人族修士打死的。”
老白猿目光扫向诸妖。
诸妖各自沉思,交头接耳一阵,有些尤疑。
那斑烂山君轻轻磕一磕刀鞘顿地,引来众妖视线。
这虎妖看似凶戾,声音却意外极为中正平和。
猛虎沉思,摇头道:“这消息不算珍贵有用。”
“陈家村的护境神灵未有修行,修行多年不过只有引气三层的纸面境界。既无神通,又无实权。”
“再者,陈家村离此百数十里,死了一个草包,于此并无影响。”
诸妖见此,附和点头。
辰九却也不意外,陈岁先前早吩咐过它若是这般情况如何应对。
辰九举翅,向老白猿道:“猿老先生,我还有一个情报,但确实珍贵,只能与你单独说。”
老白猿皱眉问道:“你知道规矩……若老朽判定这消息价值不足。你便再无机会留下,不能再申请再来以免纠纷。”
辰九自信颔首。
一鸡一猴耳语几声。
老白猿微微皱眉,手心念珠一滞。挥手向众妖道:“可以留下。”
斑烂山君看向老白猿。
老白猿看向辰九,问道:“这消息老朽买下,分与众人,尊客要价几何?”
辰九沉吟片刻,尽力忍着回头不看陈岁。
这消息陈岁本就说过可以广而告之,只是要卖个关子不要太直。
眼下既机缘巧合倒是省事。
不过究竟要什么价……它却不知到底陈岁究竟想要什么。
辰九想起陈岁方才满山刨竹荀吃,心下一动,道:
“要饱含灵气丹药或灵液一份,品阶不限,效用不限。有无毒性均可……”
辰九微微沉吟,极认真道:“最好味道要好一些,太苦太辣的便不要了。”
老白猿皱眉。
这算是什么要求?丹药不要药效要味道?
罢了,这情报对它确实有些用处,需要不着痕迹传给座上某宾客,随手给一枚罢了。
……
……
老白猿挥袖,卷起一阵清风送来一枚皎白丹药落在辰九面前。
药香四溢。
“玉蝉丸一枚,可抵引气境一年修行。”
辰九极为惊喜,头上红冠甩动,得意将丹药藏在胸前软绒里。
众妖目光艳羡看来。
辰九惊觉几乎得意忘形忘了陈岁吩咐。慌忙向后坐下,小心翼翼埋头如同孵蛋也似。
陈岁缩在后头,心下微微沉吟。
这老白猿极不简单!
陈岁自修行《昂日诀》后,便对火气极为敏感。
玉蝉丸上,隐约还有一丝未曾散去的丹炉火气。
绝不是偶然所得收藏甚久的丹药,反倒极其象是才从丹炉里取出还未及三日的新丹。
这老白猿身上有一股人族正统修行气韵,自称略懂符录阵法,现下手中居然还有新炼制的丹药。
陈岁收起了轻视之心。
这山野妖物之中,端地是藏龙卧虎!
只是陈岁眼神中却藏一丝隐隐热切。
今日这妖族聚会越是藏龙卧虎,能寻到他想要的东西和情报的机会便越多。
譬如他需要的人族正统修行功法,或是便在这老白猿身上有着落。
……
……
老白猿盘膝坐蒲团上,看向众妖道:“既然各位感兴趣,老朽就借花献佛,将这情报告诉各位。”
“在陈家村杀了神灵的那人族修士,不是荆陵县里来的。而是乡野里自修行起的异端,手头还有一本来自荆陵县县令周家的修行功法。”
众妖沉思。
陈岁悄悄环视看去。
斑烂虎妖摇摇头,在他看来,这情报却不值一枚玉蝉丸,不过能堪堪让这鸡妖留下而已。
两廊柱下新来神秘两人,左手柱下那黄袍斗笠郎却惊异抬头。
……
老白猿候了一会,目光看向陈岁三阴身化成的白牛。
陈岁忙开口道:“我从梅溪来……梅溪的护水圣母常夫人也死了,我在镇上看见渡口纷乱,都说是一个姓陈的修士打杀了这神只。”
众妖悚然。
斑烂猛虎双目微睁,哑然失语。
陈家村离他们还隔许久,神灵也是草包,梅溪那侥幸成了神灵的妖妇究竟有几斤几两,它还是知道的。
近来数日神灵异动,有天罗地网封锁,来自梅溪西侧的情报稀少……这妖妇居然昨日被打杀了?
老白猿手上漆黑念珠转动,却敏锐注意到陈岁话语。
陈姓修士……方才说陈家村里周家的棋子,难不成是一个人?
老白猿压下心中惊异,笑道:“诸位意下如何?”
众妖回过神来,各自颔首,同意陈岁留下。
陈岁察觉数道目光悄悄看来,却佯作不知,退后安静趴下。
……
老白猿目光略带些敬畏,看向廊下的黄袍斗笠郎,道:“尊客远来,可有情报?”
黄袍斗笠郎声音沙哑,显非本音,答道:“有。”
“十日之后,荆陵县周家的修士子弟将前往石壁山、曲水滩一带猎妖。各位记得通知亲朋,小心避让。”
众妖哗然。
就连斑烂猛虎也震惊望着那神秘黄袍客。
先前辰九与陈岁的情报虽然不是小事,然而却是已发生的事。
而这黄袍客所言,却是荆陵县周家十日之后的动向!
老白猿轻咳一声,止住骚乱,神色凝重道:“此事老朽不敢定夺真伪……然事极重大,径直下一位罢。”
黄袍斗笠客颔首。
……
陈岁化成的白牛,心脏噗通狂跳。
陈岁对这黄袍斗笠客身份已猜到七八!
也大抵猜到了这老白猿为何能在此安稳许久。
陈岁一双牛眼愤慨偷偷望向老白猿,心中暗啐一声。
禽兽!
身为妖族竟与吴家神灵修士同流合污!
令岁不耻!
有这样妖族败类在,如何能够振兴妖族,推翻人族佬的暴政?
若不是知道荆陵县之中阳世县尊周家与阴司城隍吴家不合,他也猜不出这黄袍客身份。
但知道两家不和这前提——
那么能探知荆陵县周家行动情报,又乐于将它抖搂出来的势力便简直象是躲在草丛里的象妖。
陈岁暗道一声——人族佬阴险!
……
众妖目光看向那最后一人。
来客身着不起眼布衣,浑身以白布裹缠。
头面虽未裹上,却也简单用竹笠和青布掩住了面容。
唯一有些显眼怪异的,便是布衣人手中拄着的斑驳黑伞。
布衣人轻咳一声,声音未曾有什么伪装便是本音,道:“我所带来的情报倒是也与荆陵周家有关。”
黄袍斗笠客转头惊讶看着布衣人。
陈岁却只觉得这嗓音极为熟悉,似乎是在何处听过却想不起来。
布衣人又咳了两声,似是有病痛在身,轻咳道:
“在下是梅溪水司常夫人家亲眷,昨夜梅林大火,心肺与头脸上受了些伤。来此求几味药。”
布衣人指向陈岁化身白牛,讨好道:“方才这位牛兄的情报,在下也可作证。确实是一位姓陈的修士打杀了梅溪水神。”
布衣人微微一顿,道:
“不过,在要说下的情报却是另外一件事。”
“昨夜我在梅溪畔避火,偶然见一官府司法佐打扮洞身境修士,极似周家官佐,手持一枚符咒鬼鬼祟祟……”
布衣人正要说话,斑烂猛虎却皱眉沉声,打断道:“若你能见洞身境的官府修士,如何能活着回来?”
“阁下遮遮掩掩,叫人如何信你?”
吴家黄袍客也沉吟注视着布衣人,沉思蹙眉。
老白猿老神在在,不曾出言。
这妖族他也不识,只是仓促正好一齐前来赴会。既然有妖发难质疑它身份,它也乐见其成。
……
布衣人低头沉吟片刻,叹息一声,缓缓摘下了头上斗笠和青布。
斑烂猛虎失声低呼。
一张几乎融化了的脸上满是丑陋瘢痕。
有焦糊臭味传来,隐约还有些蛇的水腥味。
布衣人苦笑道:“若不是昨夜几乎面对面遇到那疑似荆陵县周家司法佐,也不至于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布衣人缠着布的右拳紧握,丑陋脸上多出一丝怨恨,颤斗道:
“我为避神识搜查,只能藏身火中,硬生生被烤了三刻不敢动弹……几乎将我修为烧尽!”
老白猿叹息一声,手上飞过一匣琼液。
“尊客但言毕所知,这匣琼液,算是老朽赠与尊客的。”
布衣人接过匣子,感激拱手。
老白猿摆摆手。
荆陵周家的情报,对这位大人来说自是重要。
送一匣琼液少些变量令这布衣人早些讲出,也在这位大人面前见他殷勤小心。
布衣人深吸一口气,回忆道:
“那与周家司法佐极相似的洞身境修士,以那枚古怪符咒制住了天罗地网后,便解开了火线,空出了数丈宽来,似乎是等着谁过。”
“具体是什么缘故,在下也不清楚。”
“在下平日深居简出,苦修多年,出手的情报却只有这些了。”
“若是有能治我烧伤,生肌活肤的药,在下愿以本命蛇毒交易。”
布衣人拱手落座。
老白猿与吴家黄袍郎一齐陷入沉思。
辰九与众妖一般,已是怜悯不已,眼角含泪。
……
陈岁却独自缩在莲花石础旁,瑟瑟发抖。
陈岁眼观鼻,鼻观心,尽力想象自己其实是一头石头雕刻的白牛。
太恐怖了哞!
陈岁想起来究竟这嗓音究竟是在何处听过了……
梅溪渡口处,那啐了一口吐沫,后来与他同舟,自称是住永安溪胡姓的青年渔民!
这渔民根本不是什么蛇妖种群,也绝没有什么烧伤情事!
全是谎言!
陈岁头皮发麻,庆幸自己心血来潮用的是蛇蜕三阴躯来此。
妖族的社交圈好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