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昨夜的梅溪镇到处都有一股当地酿的梅子酒香味。
大家当然是因为悲痛护境正神梅溪护水圣母娘娘以及德高望重王庙祝父子的死亡而各自在家祭祀。
绝对没有因为死了一个神灵以后不必供奉童男童女,很是高兴了就偷偷喝点小酒。
……
所有人的脸上不自觉都有一股难以抑制的笑意,互相以眼神心照不宣便已知悉。
谁都知道还有一位外出巡行的吴家神灵老爷就要回来。
死了一个王庙祝,自然会有其馀赵钱孙李周吴郑顶上。
每个人都知道,无论下一任庙祝是谁,此刻究竟是不是他们喜气洋洋中的一员,心中究竟是真欢喜还是假欢喜。
待那个幸运儿成为新的庙祝后,定会将此刻显现出兴奋雀跃的镇民上报给神灵老爷换取恩宠。
然而并不防碍他们此刻的真心欢喜。
世上的弱者总是表现出格外的狡狯、粗俗、野蛮甚至是恶毒以及一切卑劣的特质。
但这一切的可悲可憎可叹,不是源于弱者本身,而是那些逼迫着他们成为如此狡狯粗俗野蛮恶毒的世道和强者。
一位青袍年轻官员站在断成两截的朱红色大船之前,脸色铁青。
鬼卒们已是聚拢回来了七八成。
周壶大怒看着曾经的美人儿,而今被打剥成烂皮肉的蛇尸,冷声道:“来人!”
“与我将梅溪镇团团围住,不得走脱了一个!”
蛇鳞鬼卒面面相觑。
这位是阳世官吏,虽是荆陵县司法佐是上级,依照素日惯例却不能指挥这些城隍吴家势力下的阴司鬼卒。
年轻青袍官员冷笑一声,手指轻弹。
一位引气二层的蛇鳞鬼卒软软倒在地上,已是没了呼吸和心跳。
开宫境!
引气境之上的修行者,人体三宫奥秘已得其一,大神通手段信手拈来,称为开宫。
……
想通了的鬼卒们立刻行动。
凶神恶煞将梅溪镇围住,持鞭棍一阵劈头乱抽,将众镇民驱赶到渡口边跪下。
周壶坐离地十尺高的云头,翘起二郎腿,面目冷淡,手中把玩着一枝梅花。
极有上位者的风度优雅。
年轻官员颔下无须,面目俊朗,青色官袍极为干净贴合身躯,极有大晋官场所倡“清逸”之态。
不是神灵。
胜似神灵!
……
人群前被压着跪下的是两对年轻夫妇,正是昨日童男童女的父母。
再后头便是三位七老八十的老者,梅溪镇三族的族长颤巍巍跪在后头。
鬼卒在人群中看到谁脊梁挺起,便是一棍打下。
一位披麻戴孝的少年看着身边捂着腰趴下不敢痛呼咬下了半块唇肉的堂兄,扭了扭腰,向鬼卒示好笑了笑。
那蛇鳞鬼卒才要打下,便见少年腰间晃悠颇有分量的钱袋。
鬼卒满意轻哼一声,长棍极精妙一点一抄,便将钱袋在洞身境修士强者眼皮底下收起。
浑然天成,绝无痕迹。
无他……唯手熟耳。
周壶垂眸望了一眼,却不在意,但极亲和微笑道:
“昨日有人在此打杀了护佑你们乡里的神灵,你们知道是谁么?”
众多镇民趴在地上,一齐摇头撅臀,竟是有些滑稽可笑。
周壶拈下一枚有些蔫了的梅花花瓣,笑叹道:“大晋于荆陵设县,千年来从未有如此恶事。”
“荆陵县邻的崇林县,妖族居然入县为官吏,我荆陵县百年不见妖族叛逆。今日有妖孽叛逆弑神而逃。”
“是我周家德薄能浅啊……”
三名族长慌忙起身,再拜倒磕头道:“县尊爷爷治县百年,有德有功,百姓敬仰。”
“荆陵县年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都是仗县尊爷爷和各位上官的功德。”
周壶微笑颔首,却刹那凌厉,折断手中梅花枝掷地,冷笑道:
“既然如此,那梅溪镇神灵受叛逆弑杀,便必然是有内鬼接应了?!”
为首最前的族长老者抬头道:“上官明……”
“查”字未曾出口。
一道血线已掠过众人眼前。
老者眉心多出一个红点,倒地即死。
周壶掸了掸青色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情却温和,挥手惋惜道:
“将这四名勾结妖族的奸细,一齐打杀了罢。”
两截梅花枝正好落地。
四名鬼卒一声得令,长棍斜挑,将那两对夫妻挑起到半空,铁棍借势砸落!
惨叫惊呼此起彼伏,两对夫妻顿时四道魂灵便向黄泉酆都去了。
众人战栗不敢抬头望向那位温润俊朗的青袍年轻官员!
这司法佐大人比水司两位神灵夫妻还要狠!
……
周壶食指轻移,沉入水中湿漉漉铜炉滴溜溜飞起,将五人尸身砸开,落在地面上。
血肉四溅。
镇民惊恐。
“梅溪水镇向来都是良善顺民,我是知道的,只是听说昨夜那叛逆在梅溪镇下了一场金银雨……”
“本官想来,应当是这叛逆不好直接将金银递送给你们之中奸细的缘故。而今这五个奸细伏诛,倒是不知道你们里头,还有没有奸细?”
周壶微笑,手中不知从何处翻出一枚金银混铸滴,抛入空荡荡的铜炉中。
四下寂静无声。
镇民面面相觑。
周壶从云端起身,背手俯视身下跪着的千馀镇民,胸有成竹笑道:
“凡持此等型状混铸金银者,便是妖孽奸细!”
……
不知过了多久,铜炉之中又是一声金属滚动的噪音。
镇民之中不知是谁,先扔了一枚昨夜捡到的金银滴。
炉中金银渐满,但闻金银落地相击声。
偌大的铜炉之中,竟连一枚石头也不曾有混杂,甚至还有些并非昨夜捡到的碎金银也入其中。
周壶淡然微笑。
虽然他是周家最年轻开宫的修士天骄,然而这牧民之术,却也不差。
鞭笞驱驰,不可有丝毫懈迨,但弱了一丝操纵,便多了一丝叛逆之心。
刑不可知。威不可测。
让他们知道性命身家究竟掌握在谁手中,便可牧民!
……
周壶挥手召来一位蛇鳞鬼卒。
周壶指向一位披麻戴孝的少年,问鬼卒道:“那少年姓甚名谁?”
蛇鳞鬼卒道:“那少年姓庄名严,族中排行第四,人呼作庄小四的便是。”
周壶微笑道:“将那少年带……不。将这位庄严小兄弟请来见我,我有事要见他。”
鬼卒慌忙从命去了。
周壶微笑背手垂眸,挥手令众镇民退去。
周壶自得时,却不曾见那位披麻戴孝少年双目的奉承阿腴笑意里,有一丝微不可见的暗火。
仿佛现下已烧的狼借的梅林。
虽然火已被微雪复盖熄了。
却有梅木香炭在雪下燃烧。
……
陈岁在竹歧山上,睁眼吐息。
精力满满,自信十足。
一人一妖向深山去了。
辰九昨夜告知了他最近的妖族聚会所在。
就在这竹歧山中。
且不说妖族聚会上可能交易的功法,就是多些似那有关《太上感应篇》的重要情报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