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侑年纪不算太小了,尤其是皇家子弟,心智理当比同龄人更早熟。
可今日的表现,太过拘泥于平衡,少了魄力与锐气,更缺乏对真正人才的欣赏与笼络。
这让他有些失望。
或许,该给这孩子换几位老师了,否则,这条路怕是要走歪。
吕骁依旧站在大殿中,听着杨广安排其他大臣辅佐杨侑处理留守事务。
只觉得这朝会冗长又无聊,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待一切安排妥当,朝会终于临近尾声。
散朝后,吕骁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晃悠悠地走出大殿。
“大哥!”
“侯爷!”
宇文成龙和裴元庆二人赶忙迎了上去。
“走吧,去挑选人手。”
吕骁算了算,后日出征,得尽快把这事办了。
很快,三人便来到了东都城内的右翊卫大营。
负责统领这支京城驻军的不是别人,正是兴隋九老之一、以勇猛和爱兵如子着称的老将,鱼俱罗。
进了辕门,作为头号狗腿子的宇文成龙,立刻抢上前去,对着守营的校尉高声宣布:
“听着!我家侯爷奉陛下旨意,要组建精锐北征东突厥!
特来你大营挑选八百好儿郎!速去通报鱼老将军!”
那校尉不敢怠慢,看了一眼气度不凡的吕骁,连忙转身跑向中军大帐通报。
此刻,鱼俱罗正在大帐中小憩。
闻听有人要来挑兵,而且还是只挑八百人就去打东突厥。
老头猛地一下坐了起来,花白的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混帐!简直是儿戏!拿我大隋将士的性命当草芥吗!”鱼俱罗勃然大怒。
这些士卒或许不是他的亲兵,但都是大隋的好男儿。
他岂能坐视他们被如此荒唐地派去送死?
“老将军,您还是去见见吧。”
“老子倒要看看,是谁拿人命不当命。”
鱼俱罗爬起来,一把拿起武器架上的大刀便往外走。
到了营外,他一眼便看到了吕骁三人。
“老将军,又见面了。”
吕骁见到鱼俱罗,脸上露出笑容,主动拱手行礼。
他对朝中那些蝇营狗苟的世家官员没好感,但对鱼俱罗这等耿直忠勇、一生为国征战的老将。
却是由衷敬佩,这是武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恩,等会啊。”
鱼俱罗舍了吕骁,不断在大营外张望。
他倒要看看哪个死小子,敢拿人命不当命。
“老将军,您找什么呢?我帮您瞧瞧?”
吕骁也好奇地站到鱼俱罗身边,跟着他一起东张西望。
不多时,传令之人气喘吁吁跑来。
实在是鱼俱罗跑的太快,他想追也追不上。
“老,老将军,就是他们来要人。”
“恩?”
鱼俱罗愣了一下,原来是吕骁要挑选八百人入草原打东突厥?
是了!
以这小子的脾性和行事风格,还真干得出来!
百国比武,他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如今用八百士卒的命去搏一个惊天之功,似乎也很符合他的逻辑。
“嘿嘿,老将军,陛下已经批准了,我不多要,就八百。”
吕骁笑了一声,有鱼俱罗在,他能更好的知道挑选之人底细。
鱼俱罗盯着吕骁看了半晌,脸上的怒容渐渐转为凝重。
“进帐说话!”
说完,转身便往大帐走去。
众人跟着进了中军大帐。
鱼俱罗屏退左右,只剩下他们几人,这才沉声问道:
“子烈,你给老夫说句实话,为何非要八百人?”
“草原潦阔,突厥势大,此去……九死一生!
你岂能拿这八百好儿郎的性命,去赌你那虚无缥缈的奇功?”
“老将军,您又怎知,此去一定是送死。”
“而非是八百锐士建不世奇功,名扬千古呢?”
吕骁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他对鱼俱罗没有恶意,反倒是鱼俱罗心疼士卒性命,爱兵如子,让他敬佩有加。
“唉……”鱼俱罗长叹一声,缓缓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吕骁。
“老夫明白侯爷的雄心壮志。
这世间为将者,谁不想效仿骠骑将军,立下封狼居胥、名垂青史的不世奇功?”
他活了这把年纪,历经风雨,比谁都看得通透。
吕骁此刻的年岁,甚至比当年横空出世的霍去病还要小。
若真能以八百锐士横扫漠北,生擒突厥可汗。
那他便不再是第二个霍去病,而是超越了那个传奇的存在!
这份诱惑,对任何年轻武将而言,都难以抗拒。
只是,太难了,难如登天。
“老将军的顾虑,晚辈明白。”吕骁神色郑重,语气诚恳:
“常言道,不打无准备之仗。晚辈不敢夸口说将八百兄弟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他顿了顿,迎着鱼俱罗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晚辈在此向老将军保证,定当竭尽全力,护他们周全。
归来之时,至少七成以上的儿郎,晚辈会将他们活着带回来。”
这算是他给这位爱兵如子的老将军,一个郑重的承诺。
“好,我给你去找。”
鱼俱罗最终还是松口了。
其实,与吕骁周旋至此,除了心疼士卒,他也存了一份心思。
希望借自己的态度,让这位年轻气盛的温侯能多一分谨慎,真正把这些大隋儿郎的性命放在心上。
毕竟,陛下的旨意已下,他终究无法违抗。
“多谢老将军成全!”吕骁拱手致谢,随即补充道:“还请老将军尽量挑选那些家中无甚牵挂、孑然一身之人。”
他此行虽有信心,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死难料。
了无牵挂之人,或许才是最适合执行这趟九死一生使命的人选。
“这样的人,有,而且很多。”
鱼俱罗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示意副将取来一卷厚厚的名册。
吕骁接过,翻开几页细看。
名册上记录详实,名籍、年岁。
他随手翻阅的几页,无一例外,都写着父母双亡、家无馀亲、孤身等字样。
“老将军,这些士卒……”吕骁合上名册,抬头看向鱼俱罗。
“这些人……这些孩子啊……”
鱼俱罗的喉头有些哽咽,他抬手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角。
思绪仿佛被拉回了多年前那个风雪交加、尸横遍野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