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根市贫民区,铁十字街下街。
这里仿佛是城市的另一面,是被繁华与秩序彻底抛弃的角落。
狭窄的巷道终年不见阳光,两侧的墙壁象是得了皮肤病,渗出大片大片湿冷的霉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污水沟的酸腐、廉价劣质麦酒的馊味、病人咳出的血腥味,以及一种生命在缓慢腐朽的绝望气息。
克莱恩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旧外套,将自己的礼帽压得很低,行走在这片压抑的迷宫里。
他没有急着去查找线索,而是放缓脚步,用全身的感官去体会这里的氛围。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象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近处,一个衣衫褴缕的孩子正蜷缩在墙角,用一双空洞的眼睛麻木地看着来往的行人。
这里没有喧嚣,只有一种死寂般的沉重。每个人都象是在泥潭里挣扎的溺水者,每一次呼吸都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克莱恩开启了灵视。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变了样。
黑白灰的背景下,代表着生命气息的以太光芒在这里显得异常黯淡。
大部分人的气场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色,夹杂着代表沮丧和痛苦的暗蓝色。
他没有发现大规模的、属于邪恶仪式的灵性残留,也没有察觉到失控怪物的疯狂气息。
一切都显得“正常”,正常得令人心寒。
就在他准备深入下一条巷道时,他的灵性直觉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猛地停下脚步,将目光投向左前方一条更加阴暗狭窄的死胡同。
那里有一股灵性痕迹。
那痕迹很淡,很冷,像冬日里结在窗上的冰花。它并不邪恶,也没有疯狂的意味,但其中蕴含的“终结”与“寂灭”的意味,却让克莱恩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手悄悄伸向腰间,那里藏着他的左轮手枪。
他象一只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朝着那条死胡同摸了过去。
巷子很深,光线几乎被完全吞噬。
走到尽头,他听到了一个微弱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的呻吟声。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折磨。
克莱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朝巷子深处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
巷子的最深处,一个蜷缩在垃圾堆旁的人影正在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正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而在那人影面前,站着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
克莱恩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这个肮脏、潮湿、充满腐臭气息的巷子里,那个女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违和。
她穿着一身朴素但异常洁净的灰色长裙,布料上没有一丝褶皱和污渍,仿佛周围的污秽会自动绕开她一般。
她的身形高挑而纤细,一头柔顺的黑发在脑后简单地束起,露出了光洁的脖颈和完美的侧脸轮廓。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挺翘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嘴唇,那张脸,美得让人心惊,美得不似凡人。
但吸引克莱恩注意力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的动作。
她正缓缓地、优雅地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白淅得近乎透明,五指纤长,象是最完美的艺术品。
她将这只手,轻轻地放在了那个痛苦挣扎之人的额头上。
原本还在剧烈抽搐的身体,象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猛地一僵。
紧接着,是一阵更加剧烈的痉孪,那人的身体弓成了一张虾米,四肢不自然地扭曲着,仿佛在对抗着什么无形的力量。
但这一切,仅仅持续了不到两秒。
随后,所有的挣扎都停止了。
那人的身体软软地瘫了下去,彻底失去了声息。
死了。
克莱恩的心脏象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谋杀!
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利用非凡力量进行的谋杀!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邪教徒?失控者?还是某个以杀戮为乐的疯子?
不管她是谁,她都触犯了值夜者的底线。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克莱恩心底升起。守护普通人免受非凡力量的侵害,这是他成为值夜者时立下的誓言。
他不再有任何尤豫。
“不许动!”
一声低沉的喝令,打破了小巷的死寂。
克莱恩从阴影中一步跨出,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持枪姿势。
黑色的左轮手枪稳稳地指向那个女人的后背,冰冷的枪口仿佛凝聚了整个巷子的寒意。
“值夜者!把手举起来,慢慢转过身!”他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个女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撞破罪行的惊慌失措。
她甚至没有立刻举起手。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过了几秒钟,她才缓缓地收回那只“行凶”的手,然后,用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慢慢地转过身来。
当她的脸完全暴露在克莱恩眼前时,克莱恩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美得颠倒众生,美得超凡脱俗。
她的眼眸深邃得象一汪寒潭,里面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既没有被抓现行的恐惧,也没有杀人后的快感,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克莱恩,看着他手中那把致命的左轮手枪,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好奇。
克莱恩被她这种反应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不对劲。
一个杀人凶手,在被值夜者用枪指着的时候,不应该是这种反应。她太平静了,平静得象一个局外人。
这种极致的平静,在克莱恩看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她对自己高超的演技有着绝对的自信;要么,是她的实力已经强大到完全不把一个官方非凡者放在眼里。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眼前的女人极度危险。
克莱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枪的手更加稳定了。
“我再说一遍,把手举起来!”他加重了语气。
女人终于有了反应,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克莱恩的话。
然后,她用一种轻柔得仿佛在谈论天气的语调,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冷中带着一丝磁性,但说出的话,却让克莱恩的怒火再次燃烧起来。
“谋杀?”
她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不是嘲讽,更象是一种无奈的自嘲。
“这位先生,你总是如此相信自己的眼睛吗?”
这句反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克莱恩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吗?
当然!他亲眼看到她出手,亲眼看到那个人死去!证据确凿!
“我看到了你所做的一切。”克莱恩的声音冰冷,“你用非凡能力杀了他。”
“杀?”女人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越过克莱恩的肩膀,望向巷口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不,我只是……让他解脱了而已。”
“解脱?”克莱恩简直要被气笑了,“你管这叫解脱?你有什么权力替别人决定解脱的方式!”
他一边说着,一边保持着警剔,慢慢向那个倒地的“受害者”靠近。
他需要确认情况,收集证据。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探向那人的颈动脉。
没有脉搏。
他又将手放到那人的胸口。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冰冷。
他开启灵视,观察着尸体上残留的灵性。
然后,他愣住了。
他预想中那种充满了怨恨、痛苦和不甘的灵性残留,完全没有出现。
恰恰相反。
尸体周围的气场,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详。那是一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彻底放松的宁静。
甚至,他能感觉到,那刚刚离体的灵魂,在消散前,留下的是一丝淡淡的……感激?
感激?
怎么可能!
一个被谋杀的人,怎么会感激杀死自己的凶手?
克莱恩彻底懵了。
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握着枪的手,第一次出现了不易察觉的动摇。
就在克莱恩因为灵视所见的景象而陷入巨大困惑时,那个神秘的女人又有了新的动作。
她完全无视了克莱恩手中那把随时可能射出子弹的枪,迈开脚步,朝着巷子另一边的阴影处走去。
那里,还蜷缩着另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大的流浪汉,他正靠着墙壁,发出剧烈而痛苦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让他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凹陷的眼窝里,是一双被病痛折磨得毫无神采的眼睛。
看到女人的动作,克莱恩的神经瞬间绷紧。
“站住!”他厉声喝道,枪口再次牢牢地锁定了她,“不准再动!你想做什么?”
女人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侧过脸,半张绝美的容颜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疏离和不真实。
“做什么?”她轻声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你听不到吗?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象在吞咽碎玻璃。”
克莱恩愣了一下。
他集中精神去听,果然,那个流浪汉的呼吸声异常粗重,每一次吸气和呼气,都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就象一个破旧的风箱,充满了杂音和阻碍。
“他的肺里已经长满了石头,那是工厂留给他的‘纪念品’。没有药能治好他,他甚至连买一块黑面包的钱都没有。活着,对他来说,只是在无休止地重复吞咽玻璃的酷刑。”
女人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象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所以,我打算给他一场无痛的、安详的睡眠。”
她转过头,深邃的眼眸直视着克莱恩,那目光平静而坦然,仿佛在等待他的审判。
“这,就是你要阻止的‘恶行’吗?”
这句问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克莱恩的心上。
恶行?
阻止一个饱受折磨的人获得安宁,这算是正义吗?
可放任她随意剥夺他人的生命,这又算什么?
克莱恩感觉自己的脑袋变成了一团浆糊。他所信奉的、黑白分明的正义准则,在这一刻,被染上了一层无法看透的灰色。
他是一个值夜者,他的职责是守护。
可是,当生命本身已经成为一种无法解脱的痛苦时,守护,又意味着什么?
是守护他们活着的权利,还是守护他们被痛苦折磨的权利?
他的手,握着枪的手,感觉有千斤重。
那冰冷的金属,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了灼烫。
“你……你到底是谁?”克莱恩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强硬一些,但连他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动摇,“你有什么权力,擅自决定他们的生死?”
这是他作为值夜者,最后的质问。
也是他内心挣扎的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她只是一个以“慈悲”为借口的疯子,那么他会毫不尤豫地扣下扳机。
然而,女人的回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没有象克莱恩想象的那样,搬出什么神灵的旨意,或者高深的哲学理论来为自己辩解。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更加疲惫,也更加平静的声音,反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相信这世上存在一条‘线’吗?”
“线?”克莱恩皱起了眉头,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
“是的,一条看不见、摸不着,但却真实存在的‘斩杀线’。”
女人的声音很轻,却象带着某种魔力,让整个巷子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它不是用刀剑划出来的,而是由贫困、疾病、遗忘和绝望……共同编织而成。”
“当一个人的人生,他所拥有的一切,他的价值,他的希望,他的社会关系,全部跌穿了这条线之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巷子里那些在阴影中苟延残喘的身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沉的悲泯。
“……社会,就会默认他已经‘死亡’了。他的肉体或许还活着,但这本身,只是一种被延迟了的、毫无意义的残忍。”
“斩杀线?”
克莱恩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一种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感觉,自己似乎正在触及一个极其危险,却又无比真实的,隐藏在这个世界表象之下的黑暗法则。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个颠复性的概念。
而那个女人,并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她抬起手,指向墙角另一个因为剧烈咳血而昏迷过去的工人,他的口袋里,露出了一角被汗水和污垢浸透、攥得皱巴巴的工资单。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冰冷:“你看到那个人口袋里的数字了吗?”
克令下意识地看去,那是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模糊地印着几个数字。
“那不只是他的工资。”
女人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是他‘锅炉’里的‘蒸汽压力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