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比在灰雾之上听到的更加真实,也更加……动听。
那不是通过灵性传递的、带着回响的神秘之音,而是温润、清淅,带着一丝慵懒磁性的男声,仿佛能直接搔到人心里最痒的地方。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让奥黛丽刚刚稍稍平复的心跳,再次不争气地加速了。
奈亚拉开了旁边的一张红丝绒座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霍尔小姐,请坐。希望今晚的戏剧,没有让你感到乏味。”
他的举止无可挑剔,既有贵族的优雅,又带着一种不显刻意的亲近感,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奥黛丽的紧张。
“不,不会。”奥黛丽提起裙摆,优雅地坐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很喜欢这部《背叛的王冠》,演员的表演非常有张力。”
“确实。”奈亚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给自己和奥黛丽面前的空杯都倒上了少许红酒,推了过去。
“尤其是饰演国王的演员,他很好地诠释了那种被权力和猜忌扭曲的痛苦。但你不觉得,剧本本身有些问题吗?”
“问题?”奥黛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和她聊起戏剧本身。
“恩。”奈亚端起酒杯,轻轻摇晃,“整个故事都在强调国王的残暴和王后的背叛,但它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动因——为什么国王会变得如此多疑?为什么王后会选择背叛?剧本把一切都归咎于人性之恶,这太简单,也太傲慢了。”
奥黛丽碧绿的眼眸亮了起来。她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对戏剧和文学都有着自己的见解,但从未有人用这样的角度和她探讨过。
“那……‘恋人’先生您认为,根本的原因是什么?”她好奇地追问。
“是制度。”
奈亚一针见血地说道。
“一个将所有权力都集中在一人之手的制度,必然会催生出极致的猜忌。一个让王后除了依附国王之外别无出路的社会,也必然会在绝望中滋生出背叛的毒藤。他们都是悲剧的受害者,而真正的凶手,是那个看不见的、名为‘规则’的牢笼。”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奥黛丽的脑海中炸响。
她一直以来都只是从角色的情感、故事的冲突去欣赏戏剧,却从未想过,这一切背后,竟然还隐藏着如此深刻的社会逻辑。
“恋人”先生,他……他连看一场戏剧,都能看到如此深远的东西吗?
这一刻,奈亚在她心中的形象,瞬间从一个“神秘强大的非凡者”,拔高到了一个“洞悉世界本质的智者”。
他不仅仅是强大,更是拥有着无与伦比的智慧!
“所以,您之前在塔罗会上提出的‘公务员制度改革’,也是基于这样的思考吗?”
奥黛丽举一反三,立刻将戏剧联系到了现实。
“可以这么说。”
奈亚赞许地点了点头。
“任何一个庞大的体系,如果缺乏有效的制衡和监督,最终都会走向僵化和腐败。国王会变成暴君,官员会变成蛀虫。我们想做的,不是去指望某个人能成为圣人,而是创建一个能让普通人也能好好做事的规则。”
他顿了顿,看着奥黛丽,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而你,‘正义’小姐,就是推动这个新规则实现的关键人物。你所做的每一分努力,都在为这个国家,注入一丝新的可能性。”
被他这样注视着,听着他如此郑重的肯定,奥黛丽感觉自己的心脏象是被泡在了温水里,又暖又软。
原来,我所做的事情,有这么重大的意义。
原来,在他眼中,我是如此重要。
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和被认可的幸福感,充满了她的胸腔。
“我……我会努力的!”她握紧了拳头,碧绿的眼眸中闪铄着坚定的光芒。
奈亚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转而聊起了贝克兰德的一些趣闻,从最新的蒸汽汽车设计,到某个画廊新展出的画作,其知识之渊博,见解之独到,让奥黛丽完全沉浸其中,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她感觉自己就象一个饥渴的学生,在贪婪地吸收着来自“恋人”先生的每一句话。
和他交谈,比上十节宫廷礼仪课和历史课还要有趣和收获巨大。
包厢里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轻松而融洽。
奥黛丽脸上的红晕,也从最初的紧张和羞涩,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幸福的红晕。
随着交谈的深入,奥黛丽最初的紧张感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与信赖。
她发现,“恋人”先生虽然拥有着深不可测的智慧和力量,但交流起来却异常的温和风趣。
他总能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解释最复杂的道理,并且总能恰到好处地照顾到她的情绪,让她感觉自己是被尊重、被认真倾听的。
这种感觉,她甚至在自己的父亲,霍尔伯爵那里都很少体会到。
包厢内的气氛逐渐变得更加轻松而亲密。
奥黛丽感觉自己和“恋人”先生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已经被彻底打破了。
她不再仅仅将他视为一个需要仰望的、神秘的引导者,更象是一个可以分享秘密、共同谋划未来的……伙伴。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底涌起一阵阵暖流。
“对了,‘恋人’先生。”奥黛丽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关于您之前提到的,那个……公务员制度改革的议题,我已经按照您的指引,在父亲的书房里‘不经意’地留下了一些相关的资料。”
“哦?”奈亚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霍尔伯爵有什么反应吗?”
“父亲他……对于其中一部分很满意,但是涉及到‘审计署’那部分。”
奥黛丽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只是翻了翻,说这些想法太过理想化,在鲁恩王国根本行不通。他还说,触动那些大贵族和银行家的利益,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很正常的反应。”奈亚点了点头,对此毫不意外,“对于一个习惯了旧有规则的掌权者来说,任何变革都意味着风险和不确定性。他首先考虑的,是维持稳定,而不是推动进步。”
“那……我们该怎么办?”奥黛丽有些泄气。连自己的父亲都说服不了,更何况是议会里那些固执的老头子们。
“别急,‘正义’小姐。”奈亚的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微笑,“我们走的,本就不是一条靠‘说服’来成功的路。”
“那是什么路?”
“阳谋。”奈亚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看着奥黛丽困惑的眼神,耐心地解释道:“我们不需要去说服所有人,我们只需要让这个计划,符合一部分关键人物的利益,然后,再创造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大势’。”
“关键人物?大势?”奥黛黛感觉自己又在听天书了,但她喜欢这种感觉。
“没错。”奈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你父亲担心触动大贵族和银行家的利益,对吗?那我们为什么不去找那些利益同样被大贵族和银行家压制的人呢?”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比如,那些新兴的、靠工业和贸易起家,却在议会里没有多少话语权的工厂主和商人们。他们难道不渴望一个更公平、更高效的政府来为他们服务,而不是处处受到旧贵族的掣肘吗?”
“再比如,军队。鲁恩王国的军费开支常年居高不下,但其中有多少是被层层贪墨,又有多少是真正用在了士兵和装备上?如果有一个独立的审计部门,能够彻查帐目,保证军费的有效使用,你说,军方的强硬派们,会不会对这个提议感兴趣?”
奈亚的每一句话,都象一把钥匙,打开了奥黛丽思路中一扇又一扇尘封的大门。
她从未想过,一个看似简单的“改革”,背后竟然可以牵扯到这么多不同群体的利益博弈。
“我……我明白了!”奥黛丽恍然大悟,“您是想让我去联系这些人,让他们成为我们的盟友!”
“不只是盟友。”奈亚摇了摇头,“是让他们成为主动推动这件事的‘先锋’。你要做的,不是告诉他们‘我们要改革’,而是让他们自己觉得‘我们必须改革’。”
“你要在不同的沙龙,不同的场合,‘不经意’地透露出一些信息。”
“比如,向那些工厂主抱怨政府审批效率低下,暗示某个竞争对手因为和某位大贵族关系好而拿到了不公平的合同。再比如,在和军方家属喝下午茶时,‘无意中’谈起弗萨克帝国最新的军备,再感叹一句‘不知道我们的军费够不够用’。”
“这……”奥黛丽听得目定口呆,她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棋局,正在“恋人”先生的手中缓缓展开。
这已经不是在教她如何做事了,这简直是在教她如何“玩弄人心”!
“这……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奥黛丽的内心深处,属于“正义”的那一部分,让她产生了一丝尤豫。这种挑拨和暗示,似乎不太光明正大。
奈亚看穿了她的想法,他笑了起来,笑容里却带着一丝锐利。
“‘正义’小姐,你认为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他反问道,“眼睁睁看着这个国家的根基被蛀虫一点点啃食,看着无数平民因为官员的贪婪和无能而陷入困境,这就是‘好’吗?”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用一把小手术刀,去切除一个正在腐烂的肿瘤。手术的过程或许会流血,会看起来不那么‘体面’,但这是为了拯救整个病人的生命。这,才是最大的‘善’。”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创建一个更公平、更光明的未来。”
“在这个伟大的目标面前,使用一些必要的手段,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这,就是‘阳谋’。我们的目的,是光明正大的,所以我们无所畏惧。”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重重地敲击在奥黛丽的心上。
是啊,她一直以来都希望世界变得更美好,但她对“如何实现”这个问题的思考,却始终停留在童话般的幻想里。
“恋人”先生,正在教她真正的“现实”。
“我明白了。”奥黛丽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尤豫被坚定所取代,“为了最终的‘正义’,过程中的一些……一些策略,是可以被接受的。”
“这就对了。”奈亚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就象一个循循善诱的导师,正在将一张纯洁的白纸,染上属于自己的色彩。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有成就感了。
为了加深这种“绑定”,他决定再抛出一个“温柔的陷阱”。
“对了,我最近闲来无事,也写了点东西。”奈亚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您也写作?”奥黛丽的脸上写满了惊喜。
“一个小爱好而已。”奈亚谦虚地笑了笑,然后从随身的皮质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叠整齐的稿纸,“这是一个关于贝克兰德的故事,或许……它能成为我们计划的一部分。”
他将稿纸推到了奥黛丽的面前。
奥黛丽好奇地接过来,看到了稿纸上的标题——
《雾都孤儿》。
她只看了第一页,就被那冰冷而残酷的文本深深吸引了。
“在济贫院出生,母亲去世,在冷酷的寄养所和济贫院中长大……”
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阴暗而绝望的世界,就这么赤裸裸地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这就是我们脚下这座城市,另一面的样子吗?”奥黛丽的声音有些颤斗。
“是的。”奈亚的语气平静而深沉,“这就是‘大势’的一部分。当足够多的人,尤其是那些本身就在关注进步可能的思考者,看到了阴影里的苦难,变革的呼声,才会真正地响彻云霄。”
“我希望,你能让这个故事,在你的圈子里流传开来。让那些体面人在讨论最新的潮流时,也能偶尔谈论一下,一个名叫奥利弗·退斯特的孤儿,他只是想……多要一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