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冲出宴会厅,走廊里空无一人。
维罗妮卡化作的蝙蝠群早已不见踪影,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和黑暗灵性的波动。
“这边!”格林低喝,冲向地下室的方向。
两人沿着华丽的楼梯向下狂奔。
墙壁上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扭曲怪异。
‘守知人’的克拉丽丝强悍的不仅是知识,还具备一定的身体素质和战斗本能,这让她的速度比格林更快,而且轻盈,就象一只猫一样。
“听我说,”克拉丽丝边跑边快速说道,“维罗妮卡是串行6‘魔药教授’,她最棘手的能力有三个:黑暗领域、血仆转化,还有‘深渊枷锁’,一种能束缚灵性和肉体的黑暗法术。如果被困住,不要试图用蛮力挣脱,那只会越缠越紧。用灵性冲击枷锁的节点,节点通常在她施法时的手势轨迹上。”
格林点头,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虽然他不可能有丝毫胜算,而克拉丽丝也知道这一点,但总不能坐以待毙。
两人转过一个拐角,前方出现了那扇通往地下局域的厚重橡木门。
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不断变幻的粉红与深红光晕,还有隐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与喘息。
以及一种新的声音。
一种低沉、浑厚、仿佛大地心跳般的脉动。
“咚咚咚”
每一声,都让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
每一声,都让空气中的灵性变得更加狂躁。
“仪式已经进入关键阶段了,”克拉丽丝脸色凝重,“它在加速生长。”
格林没有尤豫,一把推开木门。
门后的景象,比之前更加骇人。
走廊两侧,那些原本只是‘装饰’的藤蔓与根须,此刻已经彻底活化。
它们如同有生命的触手,在墙壁和地面上缓缓蠕动,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血管状纹路,随着那‘咚咚’的心跳声同步脉动。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混合着血腥、汗液和生命最原始欲望的气息。
“左边是欲望之室,右边是杀戮之室,中间”格林指向走廊深处,“那扇最大的门后面,就是‘子宫’。”
克拉丽丝的目光快速扫过环境。
作为‘仪式魔法大师’,她立刻看出了这里的布置:
“欲望、杀戮、孕育,分别映射‘欢愉’、‘死亡’、‘新生’三个概念。她在献祭,用以获得‘神’的恩赐,冲击串行5的屏障。”
“她已经疯了!”
她看向格林,眼神锐利:
“维罗妮卡一定在中间那间房。她要亲自引导最后阶段的融合。我们必须在她完成‘三位一体’的平衡前打断她。
“三位一体?”格林皱眉。
“欲望之树需要三种‘养料’。极致的欢愉、极致的痛苦、以及一个‘容器’的完全觉醒。玛丽安娜就是那个容器——”
克拉丽丝的话音未落,走廊右侧的房门,突然从内部被猛地撞击。
“砰——!”
一声闷响,木门震颤。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撞击声越来越急促,伴随着男人野兽般的嘶吼。
格林和克拉丽丝同时停下脚步,警剔地望向那扇门。
“咚!”
最后一次撞击,木门猛地向内弹开。
就在那一瞬间——
两只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死死抓住门框边缘,指节发白。
紧接着
两个身影被抛了出来,重重摔在铺着暗色石砖的地面上。
是西尔维娅和艾米丽。
西尔维娅的礼服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艾米丽的情况更糟。
那高贵的浅金色晚礼服已经被撕开了数道口子,裸漏的手臂和肩膀上布满了细密的、仿佛被藤蔓勒过的紫红色淤痕。
她的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瞳孔剧烈收缩,呼吸急促,仿佛随时都会窒息。
那张总是严肃、总是端着‘体面’的脸上,写满了最原始的恐惧与决绝。双眼布满血丝,额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但他死死用后背抵住门口,试图用身体堵住身后的什么东西。
“快跑——!!!”他的吼声嘶哑破裂。
话音未落,一根暗红色的、布满粘液的藤蔓闪电般射出,尖端在触及维克多后背皮肤的瞬间骤然裂开,化作一朵由细密肉齿环绕的、不断蠕动的‘口器’,狠狠‘咬’进了他的皮肉。
“呃啊——!”
维克多的身体剧烈颤斗,眼睛猛地瞪大。
紧接着,一种空洞的、被掏空的感觉从伤口处蔓延开来。
那是他的力气、他的温度、甚至是他对‘明天’的模糊想象正被一丝丝、一缕缕地抽走,通过那根连接着他与门内黑暗的藤蔓,输送到某个不可知的深处。
真讽刺啊。海耶斯模糊地想。
他一生都在追求‘体面’体面的工作、体面的社交、体面的婚姻、体面的死亡。
他教导女儿要优雅,训斥妻子要端庄,甚至对格林那份‘不够体面’的调查员工作嗤之以鼻。
而现在,他就要死了。00晓税蛧 冕费岳犊
死在这肮脏、潮湿、充满血腥与欲望呻吟的地下室门口。
死得象一块被吸干的破布,背后插着一根丑陋的的植物触手。
死得毫无体面可言。
但奇怪的是,当这个念头浮现时,他竟感到一丝轻松。
真是荒谬啊。
那些他背负了一生的、沉重的‘体面’,那些他用来衡量一切价值的标尺,那些让他对格林说出‘外姓人’三个字的阶级执念正在随着生命力一起,被迅速抽空。
剩下的,反而清淅了。
他低头,看到自己撑在门板上的手,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泛起灰败的蜡黄色,就象博物馆里那些风干了几个世纪的皮革标本。
他抬起头,用开始模糊的视线,看向摔在地上的艾米丽。
他的女儿。
他曾经希望她成为贵夫人,嫁入真正的上流家庭,完成海耶斯家几代人未竟的阶级跃升。
而现在,他只想让她活下去。
他翕动嘴唇,挤出最后的话语:“帮我向格林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孩子。对不起,我用我一文不值的‘体面’,换来了你最珍贵的警告。
然后,他用尽这副正在干瘪的躯壳里最后的力量,向后猛撞,关上了那扇门。
那声音很轻。
轻得象他一生小心翼翼维持的、那个名为‘体面’的外壳,终于彻底破碎的声音。
门内传来藤蔓疯狂拍打门板的声音,以及某种令人牙酸的吮吸声。
也堵死了自己的生路。
走廊里陷入死寂。
“不——!!!”
西尔维娅的尖叫着从地上爬起来,跟跄着扑向那扇门,双手疯狂拍打着厚重的橡木板。
“维克多!维克多你开门!开门啊——!”
她的指甲不断抓挠着门板。
“让我进去!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跪倒在门前,额头抵着冰冷的木板,身体剧烈颤斗,哭得撕心裂肺。
那不是悲伤。
那是信仰的崩塌。
她一生所依仗的、所信任的、所追随的丈夫,那个总是告诉她‘体面最重要’、‘要往上爬’的男人,就死在了门后。
而她,是帮凶。
是她最后那句‘我跟着你’,亲手将丈夫送进了他梦寐以求的‘上流社会’的陷阱。
是她默许了女儿对格林的疏远,因为她潜意识里也觉得丈夫或许是对的,或许他们真的得到了子爵的重视。
现在,体面死了。
死在门后,被一根藤蔓吸干。
而她跪在门外,指甲抓破木板,哭得象条丧家之犬。
悔恨啃噬着她的心脏。
艾米丽依旧瘫坐在地上。
她没有哭。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父亲最后的眼神、那句‘对不起’、那根吮吸他血肉的藤蔓、关门时那声怒吼
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搅拌。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移向了走廊另一头。
移向了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的格林。
四目相对的瞬间,格林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在艾米丽眼中看到的,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是恨。
纯粹的、冰冷的、淬毒般的恨意。
“你看到了。”艾米丽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明明知道下面有什么。”
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僵硬得象一具提线木偶,“你明明知道我们会死。”
她一步一步走向格林。
“你为什么不拦住他?”
她的声音开始颤斗,不是悲伤,象是愤怒在沸腾:
“你为什么不直接打晕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真相?为什么为什么你只是站在那里说‘不能去’?!”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泪水终于从她眼中涌出,“你明明可以救他的!你明明知道!但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看着!看着我们走进来!看着爸爸死——!”
“艾米丽,不是这样”格林想解释,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解释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能说什么?
说我警告过了?
说姨父不听?
说我当时已经没有能力强行带走一个成年人?
在那扇门面前,在艾米丽的恨意面前,所有这些解释都苍白得可笑。
“你恨我,对不对?”
艾米丽停在格林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仰头看着他,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异常冰冷。
“因为爸爸骂你是外姓人?因为你觉得我们一家都是累赘?所以你巴不得我们死在这里,对不对?!”
“艾米丽!”克拉丽丝厉声喝道,“冷静点!格林尽力了!他冒着生命危险下来救你们——”
“救我们?”
艾米丽猛地转头看向克拉丽丝,眼中布满血丝:
“他在哪里?!我爸爸死的时候他在哪里?!他在上面!在和你们这些人商量怎么‘破坏仪式’!他救的是你们!不是我们!”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混合着西尔维娅撕心裂肺的哭声,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格林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着艾米丽眼中那冰冷的恨意,看着姨妈跪在门前崩溃的身影,看着那扇门
他想起了维克多最后那句‘对不起’。
那声对不起,此刻象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他的心脏,反复搅动。
是啊。
他明明知道。
他明明可以更坚决一点。
他可以不顾一切地拦住他们,哪怕用暴力,哪怕暴露非凡能力,哪怕被当成疯子。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合理的警告,选择了理智的劝说,选择了相信成年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而代价,是维克多姨父的生命。
是艾米丽眼中永不磨灭的恨。
是西尔维娅姨妈破碎的灵魂。
“我”格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
“咚!”
走廊深处,那扇最大的、雕刻着藤蔓与果实图案的橡木门后,传来了比之前强烈数倍的脉动声。
整个地下空间随之震颤。
墙壁上那些活化的藤蔓疯狂舞动,暗红色的血管状纹路亮度骤增。
“仪式进入最后阶段了,”
克拉丽丝脸色剧变,她看了一眼跪在门前崩溃的西尔维娅,又看了一眼眼中充满恨意的艾米丽,最后看向格林,
“我们没有时间了。”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格林,带上你姨妈和表姐,立刻离开这里。原路返回,和雷克他们会合,然后逃出庄园。”
“那你呢?”格林哑声问。
“我去打断仪式。”克拉丽丝平静地可怕,“如果让维罗妮卡完成晋升,所有人都得死。包括你们。”
她看向艾米丽:
“恨他可以,但别在这里恨。活下去,才有资格恨。”
说完,克拉丽丝不再看任何人。
她转身,朝着走廊深处那扇最大的门,迈开了脚步。
象牙白的裙摆在她身后扬起,银色的灵性光辉在她周身流转,如同黑夜中最后的烛火。
独自一人。
走向那亵读的‘子宫’。
走向几乎必死的战场。
格林看着她的背影,又看向崩溃的姨妈和充满恨意的表姐,“艾米丽,你现在必须带姨妈离开这里。你可以恨我,但你也听到了,我”
他露出一个凄惨的笑,“我还有些事没有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