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格林和艾尔文返回宴会厅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心头一沉。
原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热闹场面冷清了大半。
水晶吊灯依旧明亮,却映照着空旷了许多的舞池和零落的人群。
空气中残留的香水、酒气和食物气味里,隐隐透出一丝不安的躁动。
而那位始终带着得体微笑、掌控着全场流程的管家,不见了踪影。应该是去阻止奥利维耶了。
莱纳斯子爵本人正站在大厅中央的小型舞台上,手持一杯香槟,脸上露出亢奋与神秘的微笑,大声道:
“感谢诸位今晚的莅临与厚爱。沙龙的常规环节已近尾声,但真正的惊喜,往往留在最后。接下来,我将邀请在座的、真正的朋友与知己,前往我的私人珍藏室,那里陈列着我毕生收集的、足以颠复常人认知的‘奇珍’。这将是仅限最内核圈层的分享,一次超越凡俗的体验。”
他的话充满了诱惑力,剩下的宾客中,有些人开始交头接耳,尤豫是否离开,有的人更是试图找借口告辞却被侍者礼貌拦住。
但更多的人眼中露出的却是好奇、向往甚至贪婪。
能被费尔法克斯子爵视为‘内核圈层’,并见识其‘毕生珍藏’,这无疑是身份和信任的像征,也是踏入更高权力与秘密圈子的门票。
他脸颊因酒意和兴奋而泛红,紧紧抓着西尔维娅的手臂,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听见了吗?西尔维娅!子爵的私人珍藏!这才是真正的上流圈子!我们必须去!这是我们海耶斯家崛起的机会!”
西尔维娅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忧虑和挣扎。
她低声劝道:“维克多,再考虑一下格林还没回来,这里的气氛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懂什么?!”
维克多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格林?那个小子懂什么!这是他能够接触的层面吗?机会就在眼前,难道要因为你的胆怯和那个外姓小子的胡闹而错过吗?我是一家之主,我说了算!”
艾米丽也在一旁,脸上也露出了不安。她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挽住母亲的骼膊,“爸爸,妈妈说得对。我们还是等格林回来,或者至少问问那位女士的意见?”
艾米丽的目光看向一侧的克拉丽丝。
克拉丽丝此刻面色凝重,“海耶斯先生,子爵的邀请固然珍贵,但或许我们可以稍等片刻,或者改日再”
就在这时,格林和艾尔文互相搀扶着,略显狼狈地从侧厅信道冲回了宴会厅。
他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剩馀人群的注意,尤其是格林的虚弱状态。
格林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争执的海耶斯一家和台上微笑的子爵,心脏几乎停跳。
他挣脱艾尔文的搀扶,跟跄着冲到维克多面前,声音嘶哑却急切:
“姨父!不能去!绝对不能跟子爵去任何地方!”
维克多正处在被妻女和外人接连劝阻的恼怒中,格林的突然出现和命令般阻拦,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他猛地转身,双眼圆瞪,指着格林的鼻子,唾沫几乎喷到格林脸上:
外姓人。
这三个字就象一把冰冷的刀子,直接扎在格林的心上。尽管他知道维克多姨父是被蛊惑了,但依旧让他感觉自己就象一个傻子。
格林猛地看向西尔维娅姨妈,眼中满是恳切和警告:“姨妈!相信我,下面下面有可怕的东西!子爵的‘珍藏’是陷阱!不要去!”
西尔维娅看着格林惨白的脸,眼中的惊惧和掩饰不住的狼狈,她的心紧紧揪了起来。
她当然相信格林不会无的放矢,尤其是看到他这副模样。
西尔维娅嘴唇颤斗着,看向格林,又看向满脸怒容、固执己见的丈夫,巨大的痛苦和决择撕扯着她。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格林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眼中含着泪光,柔声道:“格林,我的孩子,我相信你。我知道你不会骗我。”
格林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却听西尔维娅继续道:
“但是,维克多他是我的丈夫。无论前面是陷阱还是地狱,既然他决定要去作为他的妻子,我只能跟着他一起。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命运。”
她顿了顿,“而且万一呢?万一是我们多心了?子爵只是单纯想展示他的收藏?我们已经同意添加国家团结党了,子爵没有理由没有理由迫害我们,对吧?”
这最后一句,她说得毫无底气。
格林的心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姨妈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
基于爱情、责任和一丝侥幸的选择。
格林将最后的目光投向艾米丽。
艾米丽看着父亲脸上那种熟悉的、对体面和往上爬的狂热,看着母亲的泪水浸满眼框,身体忍不住颤斗,而格林眼中则是恐惧和恳求。
血脉的服从,母女的牵绊,还有格林的异常,都在刺激着她的‘刺客’直觉。
那直觉在尖叫。
“艾米丽!”维克多见她不动,厉声喝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跟我走!忘了我是怎么教导你的了吗?!”
西尔维娅也看向她,空洞眼神里是哀求。
那眼神似乎在说:别丢下我。
格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透着沉重的期待。
艾米丽的嘴唇动了动。
‘刺客’的直觉告诉她要隐藏、观察、等待时机。不要进入明显的陷阱。
但女儿的身份却在她灵魂深处呐喊:他们是你的父母。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了也许只有三秒,却象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艾米丽松开了挽着母亲的手。
她向前走了一步,不是走向父亲,而是站到了父母与格林之间那个微妙的位置。
她看着格林,眼神复杂。
然后,她转向父亲维克多,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爸爸,我跟你和妈妈一起去。”
维克多脸上瞬间迸发出胜利和欣慰,仿佛女儿的选择是对他权威最有力的认可。
但艾米丽紧接着,她凑近格林,快速补充一句:“如果下面真有什么不对劲,我我或许能帮上忙。”
这句话很轻,但已经瞬间让格林明白了她的想法。
艾米丽不是无知,她是明知可能有危险,却选择带着她那点可怜的、刚获得的“刺客”能力,去充当父母的最后一道保险。
这是一种愚蠢的勇敢,但也是被家庭责任绑架的无奈。
“艾米丽,不”格林想抓住她,却抓了个空。
艾米丽已经转身,再次挽住母亲的手臂。
她没有再看格林,只是侧脸对着他,留下最后一句话:
“看好苏拉。”
然后,她挺直背脊,像赴一场早已注定的舞会,跟着被狂热和野心驱使的父亲,以及心有不安却不得不跟随的母亲,导入了那些被‘内核圈层’诱惑、走向侧厅信道的人群。
克拉丽丝想上前阻拦,但两名红袖扣侍者悄无声息地挪步,礼貌却坚决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奥利维耶不在,她不能在这里引发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