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和安娜伊斯连忙放下餐具,起身致意。
“晚上好,阿斯特莱亚女士。”格林回应道。
“雪夜的宴会,总是容易让人放松警剔,沉醉于温暖的假象。”
克拉丽丝微微向前倾身,与格林碰杯,“但有些佳酿,看似澄澈诱人,里面却可能混入了不该有的‘佐料’。尤其是那些统一由佩戴红宝石袖扣的侍者呈上的饮品。”
红宝石袖扣!
格林立刻想起入场时那些侍者制服上的统一装饰。他之前只觉得那是子爵财力的体现,现在看来,那可能是一个标记。
“记住,保持清醒,比什么都重要。”
克拉丽丝直起身,脸上重新挂上那种社交性的浅笑,“愿女神庇佑你们,享受这个夜晚。”
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步履轻盈地融入了人群,很快消失在一群正在交谈的贵妇身后。
格林和安娜伊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先生她是在警告我们不要喝那些侍者给的酒水?”
格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短暂的沉思。
为什么?
这个词出现在脑海。所有的来宾都是受到子爵的邀请,而且很明显他现在的地位和财力已经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
如果克拉丽丝的警告是真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还是说那些有问题的侍者并不是他的人?
不,
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一个有财有权有实力的贵族,自己手下这么多人出了问题,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为什么?一场汇集了政商名流、甚至包括守夜人的公开慈善晚宴,子爵敢玩这么大?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暴露,或者说今晚之后,一切都会被掩盖?
可最后还是得回到根本问题上。
他看向主桌方向,莱纳斯子爵正举杯与一位大商会会长畅饮,两人手中的酒杯,正是侍者刚刚斟满的、泛着琥珀色光泽的液体。
子爵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红光。
他又看向历史与考古学会那桌。
几位老学者面前的食物酒水似乎没怎么动,他们更专注于自己的交谈,对侍者的服务提不起丝毫兴趣。
埃利奥特夫人已经回到了座位,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
而海耶斯家那一桌格林的心猛地一紧。
他看到西尔维娅姨妈正微笑着从一位侍者手中接过一杯粉红色的、看起来象是水果宾治的饮料。
艾米丽面前也放着一杯类似的饮品,但她似乎没什么兴趣,正有些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拨弄着盘中的甜点。
“该死”格林低声咒骂。
他不可能直接冲过去告诉姨妈别喝,那会引发更大的混乱,也可能打草惊蛇。
“安娜,”姨妈,快速说道:
“听着,我们现在必须得分开行动。你留在这里,观察那些侍者的动向,尤其是他们接近哪些人,递送了什么。如果看到有人出现异常,比如突然变得特别兴奋、呆滞,或者离席走向特定方向,记住他们的样子和去向。但你自己,什么都不要碰,尽量待在人多且明亮的地方。”
“您要去哪里?”安娜伊斯紧张地问,她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一种恐慌感瞬间将她笼罩。
“我得去提醒我姨妈和表姐她们。”
格林转头看向安娜伊斯,“至少让她们提高警剔。你待在这里,相对安全。记住,保持清醒,什么都别碰。”
安娜伊斯用力点头,“我明白,先生。您、您一定要小心。”
格林深吸口气,脸上挂起微笑。
他端起香槟,不紧不慢地朝着海耶斯家的方向走去。
有危险,那最安全的就是离开这里。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编织理由。
艾米丽身体不舒服?姨妈突然头疼?家里有急事?但似乎都不合适,太假了。
但没办法,他相信克拉丽丝不会骗他。
走到海耶斯家的餐桌旁时,西尔维娅姨妈刚抿了一口那粉红色的饮料,正与邻座一位穿着体面的夫人低声谈笑。
艾米丽依旧则和一位英俊的年轻人微笑交谈着,看到格林过来,并没有理会。
“格林?你怎么过来了?”西尔维娅姨妈看到他,微笑道:“和你同事谈完工作了?”
“恩,暂时告一段落。”
格林在维克多姨父旁的空位坐下,压低声音,尤豫片刻,最终开口:
“姨父,有件事,我觉得需要跟你说一下。”
维克多放下了手中的餐叉,欣慰笑道:“我听你姨妈说了,真不错,好好干。我看好你。”
格林看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了,格林?”维克多问,眉头微蹙。
格林舔了舔嘴唇,目光扫过桌上的饮料,最后再次看向维克多姨父。
“我我刚才无意中听到一些侍者的交谈,用的是一种很少见的方言,但曾经做调查员时恰好学了一点。”
“他们提到今晚的某些饮品,为了助兴,可能添加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不是针对所有人,但最好小心。”
他故意说得模糊,将‘药物’暗示为某种下流的助兴剂,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可能让维克多相信的理由。
因为他最重视体面。
然而,维克多的反应却出乎格林的预料。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皱起了眉。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看向格林,压低声音:
“格林!这种话怎么能乱说!你肯定是听错了!”
他身体前倾,“你看看这是什么场合?费尔法克斯子爵的慈善晚宴!来的都是什么人?市政厅的官员,各大商会的会长!”
维克多朝着主桌和守夜人那桌的方向示意。“子爵是什么身份?是真正的贵族,是这座城市最有声望和财力的人物之一!”
“在他的宴会上,在他眼皮子底下,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下三滥的事情?这要是传出去一丝一毫,子爵的名声就全毁了!他图什么?”
维克多的逻辑很严密,没有问题。这也是格林想不通的地方。
在他看来,格林所说的可能性,不仅荒谬,而且危险。是可能毁掉海耶斯家前途的危险。
“万一”格林还是愿放弃。
“没有万一!”没等格林说完,维克多突然打断他。
他为了获得这场晚宴的入场券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这是海耶斯跨越阶级的重要一步。
如果艾米丽能与某位贵族子弟联姻,那海耶斯家就不必将筹码都放在格林与温斯顿家的身上。
虽然温斯顿也是贵族,曾经有过无上的荣光,但那是曾经。
更何况,格林姓莫里斯,而不是海耶斯。
维克多看着格林,缓缓道:
“格林,我知道你是好意,担心我们。但年轻人,有时候容易想太多,或者听到些风言风语就当真。”
“在这种级别的宴会上,服务人员的素质是极高的,管理也极其严格。你说的那种情况,绝对不可能。”
他重新靠回椅背,拿起自己的酒杯,“好了,这件事不要再提了。肯定是误会。我们安心享受宴会就好,别自己吓自己。”
艾米丽在一旁撇了撇嘴,显然觉得格林大惊小怪,也认同父亲的观点。
这种顶级的社交场合,怎么可能有那种龌龊事?她甚至觉得格林有点丢人,在这种地方说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猜测。
“你想多了,格林。”西尔维娅姨妈也突然说道。
格林看着姨父笃定的表情,看着姨妈虽然不安但最终选择相信丈夫,就连艾米丽也不相信。
所有准备好的劝说和警告,都堵在了喉咙里。
“好吧,姨父。”格林蹙眉,“可能真的是我听错了。你们玩的开心。”
也希望克拉丽丝弄错了。
维克多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太重了,缓和了一下脸色,补充道:
“你自己也小心点,别乱跑。这种场合,谨言慎行总是没错的。”
这句叮嘱此刻听起来充满了讽刺。
格林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却在转身离开时,看到了几位宾客与莱纳斯握手告辞,同埃利奥特夫人一样。
他默不作声,看来有些人也同样发现了不对劲。